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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九期

等它过来

2026-11-08 · 5 本 · 约 4,049 字

本期书目

小时候院子里晒谷子,最盼的是扣麻雀。

找一根半尺长的短棍,把竹匾的一边支起来。匾底下撒一把谷子,绳头系在短棍上,人牵着绳退到堂屋门后头,门留一条缝。

然后就蹲着等。

麻雀不傻。先落在枣树上,蹦两下,歪头看。再落到墙头,看一阵。再过一会儿,才有一只跳到匾边上,啄一口,退半步。

人在门后头,腿早蹲麻了,手里的绳捏出了汗。

头一回拉早了,匾扣下去,麻雀从边上飞走。第二回拉晚了,谷子吃尽,一只没剩。

那年秋天扣了七八回,一只也没扣着。

后来记住的是那个姿势,膝盖顶住门槛,脊背贴着门板,眼睛顺着门缝往外看,一看就是一个上午。

那时候以为自己缺的是手法。手法当然缺,拉绳快半秒慢半秒,差得很远。

后来又过了些年才想明白,蹲不住的人,手法再好也白搭。手得有事做,人才蹲得住。手一动不动,人就成了那块匾的影子。

《怪诞行为学》封面

01自己划的线比法律管用

《怪诞行为学》

第一本是《怪诞行为学》第四本,副题叫诚实的真相,丹·艾瑞里著,胡晓姣、李爱民、何梦莹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二百五十六页,四十五元。

这套书摊过一回,是第五本,讲理智与金钱。这本是第四本,讲人怎么骗人。

全书的架子是十一章。前头三篇序,后头一篇致谢。

第一章就把话摆开了。经济学里有个说法,人干坏事之前要算三笔账,能得多少,被抓的机会多大,抓着了罚多重。三笔算完,划算就干。

艾瑞里不信这个。他要做的,是搭一个场子,让人自己走进去。

他给大学生发一套矩阵题,答对一道给一笔钱。

一组人正常交卷。另一组人多一道手续,答完自己把卷子送进碎纸机,碎完了走到考官面前,报一个数,说我答对了几道。

按前头那个说法,碎纸机这一组该往死里报。没人看得见,报多少拿多少。

结果跟这个说法对不上。这一组确实多报了,可只多报一两道。奖金翻了几倍,多报的数没跟着翻。

他要做的是搭好场子,看人自己走进去。

艾瑞里给这条线起了个名字,叫经验系数。人心里有一条刻度,往这边挪一点还算好人,挪过头就不是了。手到那条线跟前,自己就停了。

书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场面。

他溜进麻省理工学院的宿舍,往公共冰箱里放了六罐可乐,旁边纸盘上摆六张一美元的钞票。

七十二小时,可乐一罐不剩,钱一分没少。

学生宁可拿一罐可乐,也不肯拿那张能买可乐的钱。东西和钱之间隔了一层,手就松了。

后来他们又试代币。筹码换钱,多一道手续,作弊的数翻了一倍。

另一样更细。保险单上的诚信声明,签在表头还是签在表尾,谎报的数不一样。签在前头的,报得少。

人给自己划的那条线,比法律划的那条线管用。

书里有一章讲假名牌。给一组人戴上冒充的名牌墨镜,告诉他们这是真的。戴完再做一次矩阵题,这一组的作弊次数比戴真眼镜的多。

一次小的不老实,把后头那条线也挪了。

还有一章讲创造力。越会给自己编理由的人,越能在灰色地带站住脚,编出来的理由连自己都信。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坏人。十一章读下来,全是普通人,在各种场子里往前挪那么一小步。

挪的时候脚底下都有一块地,那块地是自己铺的。

《哈尔罗杰历险记 智擒大猩猩》封面

02只能让它自己走进坑里

《哈尔罗杰历险记 智擒大猩猩》

第二本是《哈尔罗杰历险记 智擒大猩猩》,威勒德·普赖斯著,骆行健译,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一月,一百八十页,十五元八角。

这套书摊过三回。第一百五十期是第一本,亚马孙探险。上一期两本,海底寻宝和南海奇遇。这回又摊上两本,一本在这儿,一本在第四节。

这本在系列里排第十。原作写于一九六九年。

故事在刚果的丛林里。兄弟俩进林子抓活的大猩猩,抓回去卖给动物园。

丛林里有两个对头。一个冒充向导的比利时人,笨手笨脚,嘴上很能吹。另一个叫奈洛,偷猎的,专杀成年猩猩,把幼崽抢走卖钱。

抓大猩猩的法子和打猎不一样。打猎是追,抓活的不能追。

他们在猩猩常走的路上挖一个坑,坑口架上树枝,铺上叶子,踩上去跟平地一样。人退到几十步外,趴在倒木后头。

然后等。

丛林里的猩猩比人熟这块地。追是追不上的,它跑起来一路攀着藤走,人在底下连影子都看不见。

追上了也是硬碰。一头成年公猩猩能把人撕开,人手里有枪也未必顶用。

丛林里追不上一头猩猩,只能让它自己走到那块盖着树叶的地方。

书里最紧的一段,是一头受伤的猩猩。

那个比利时人开了枪,没打中要害,猩猩带着伤跑进林子。过了两天,它开始绕着营地转,见人就扑。兄弟俩夜里轮着守,火烧得亮亮的。

这时候更不能追。带伤的野兽比平常快,也比平常狠。

笼子搭好了,人能做的事只剩一件,别出声。

抓到的那几头里,有一头母猩猩,兄弟俩给它起名叫「幸运夫人」。抓它的时候,它正跟一条白蟒缠在一处。那条蟒是白的,眼睛是蓝的,不是得了白化病。

书里还有两处险。罗杰被一条喷毒液的眼镜蛇喷了眼睛,瞎了一阵。木屋被人放了两回火,火起在半夜,救下来的时候房梁已经黑了。

放火的是人。开枪打伤那头猩猩的,也是人。

《零秒思考》封面

03一分钟来不及藏自己

《零秒思考》

第三本是《零秒思考》,赤羽雄二著,曹倩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一四年十二月,一百六十页,二十八元。

作者在麦肯锡做过,后来去韩国开了分公司。

这本书很薄,五个部分,前面一段前言,后头一段后记。翻得快的一个下午能翻完。

它给的东西很具体,是一格纸。

一张打印纸,横着放。左上角写一个标题,标题写成一句问话,比如这件事为什么卡住了。写好了,一分钟,往下写四到六行,一行二三十字。

一天写十页。三个月下来是一千页。

他不要人用笔记本,也不要人用电脑。横线本一格一格,人就想把字写整齐,一想整齐,手就慢了。电脑上写,删了改改了删,一分钟写不出四行。

为什么是一分钟。想久了,写下来的都是收拾过的话。一分钟逼着人把最先冒出来的那几个字按在纸上,来不及修饰。

书里没有大道理,只有一格纸。

这跟记日记不一样。日记是一天写一段,写得像文章。这个是写给自己看的碎片,写完就扔进一个透明文件夹,不回头改。

一分钟的用处,是让人来不及把自己藏起来。

他举过一个例子。人在会上答不上话,多半因为想法还没成形,嘴上就得出声。纸上那四五行,先把没成形的东西接住,接住了才轮得到说。

书里还讲了一件事。同一个题目可以连着写十页,每页换一个说法问,问十遍,底下压着的那一层才露出来。

前半本讲为什么要写,后半本讲怎么写,怎么分类,怎么从一堆纸里归出一份企划。

这些后半本的东西,翻得快的人常常跳过。跳过也不要紧。先动起来的是第一页那一分钟。

《哈尔罗杰历险记 追踪食人狮》封面

04守夜的人不能睡

《哈尔罗杰历险记 追踪食人狮》

第四本是《哈尔罗杰历险记 追踪食人狮》,同一个作者,陈林汉译,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一月,一百六十页,十五元八角。

这本排第九。二十四章。末一章的题目叫智擒大猩猩,跟上头那本撞了名字。

书里的事在非洲东部。一八九八年那里修铁路,两头狮子夜里钻进工棚,把工人从铺上拖出去。前后吃了多少人,账到现在还有争论,几十个是有的。

那两头狮子跟平常的不一样,没有鬃毛,个头比一般的公狮大。当地人管它们叫察沃的魔鬼。

后来一个英国工程师守了几个星期,才把它们打死。这段旧事,书里拿去当了引子。

兄弟俩这回接的活,是把吃人的狮子找出来。找的法子有两样,一样是追,一样是等。书里选的是等。

吃过人的狮子已经不怕人。它知道人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睡,从哪边进最省事。你去找它,它绕到你后头去了。

所以他们在村子外头挖一个坑,坑口架上铁皮,铁皮上盖土。人蹲在坑里,前头拴一只羊。

天黑了就等。

守夜的人不能睡,也不能急。

书里写狮子来的那一段最抓人。先是羊叫,叫得很短。然后是草响。守夜的人这时候不能动,一动,前头几个钟头就白等了。

灯一开,狮子会愣一下。这一愣的工夫才是开枪的时候,早了打空,晚了它就扑到坑口了。

诱饵拴在那儿,剩下的全交给夜里那点动静。

中段有一章的题目叫铁皮桶与大象。铁皮桶敲起来响,象怕这个动静。同一副铁皮,先前盖在坑口上,这会儿拿来敲。

除了狮子,还有三个人在暗处。

一个叫博萨的,认定兄弟俩杀了他父亲。一个当地的库首领,脸上看不出什么意思。

还有一个白人猎手邓根,为了不让他们把事办成,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一本里最难的活,是在坑里坐着。狮子什么时候来,来几头,从哪一边来,一概不知道。

知道了就不叫守夜了。

《地下室手记》封面

05对面没人话才敢说深

《地下室手记》

第五本是《地下室手记》,曾思艺译,果麦出品,浙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五月,二百一十六页,三十九元八角。

第一百五十七期摊过他的一本,漓江出的,臧仲伦译。上一回记的是这个人知道得太多,意识太丰富,清楚到一步也走不动。

这回换了译本,记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书的骨架很简单。第一章从第一页起,第二章叫湿雪纷飞,从第五十七页起。后头是译后记。

第一章没有情节,一个人从头说到尾。

他说给谁听。书里一直喊先生们,喊得很顺,像屋里坐着一圈人。这个先生们是谁,书里没有交代,也没有人应声。

他写这份东西,说是给先生们看的。他自己也清楚,这些人不会看。

他搭了一个听的人,这个人是空的。

第二章从一件旧事讲起,一共讲了三件。

头一件是一个军官。他在台球室里挡了路,那个军官伸手把他挪到一边,像挪一件东西。

他记了好几年。还去打听这个军官常走哪条街,想在路上撞他,撞上了偏不让路。

第二件是一次同学送别宴。他没被邀请,自己闯进去,坐在那儿,闹到最后被人架出去。

第三件是一个叫丽莎的姑娘。她后来找到他的住处,他把话说得很重,把人赶走了。

对着一个不会回话的人说话,说的话才敢往深处走。

这本书不长,两百多页,读起来慢。慢在语气上,一个人一会儿把自己捧起来,一会儿踩下去,句子中间不许人喘气。

原书在俄国那会儿没引起多大动静。后来的人看重它,多半因为它把一个人心里的那些别扭,一件一件摆了出来,摆得比故事还清楚。

两章合起来,是一个人把椅子搬到空屋子里,对着那半个不存在的人,把话从头说了一遍。

话说完了,屋子还是空的。

收拢一下

那只竹匾后来挂在老屋的墙上,一挂十几年。搬家的时候我把它带回来了,铁箍锈了,篾条断了两根,现在在阳台上装着蒜。

去年秋天收蒜,把匾翻过来,底下落了一层干了的谷壳,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拿手搓了半天才搓干净。

搓完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这只匾在院子里扣过七八回鸟,一回也没扣着。

后来这些年做成的事,细想也大半是等来的。搭好,蹲着,手里有根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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