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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八期

第二遍

2026-11-08 · 5 本 · 约 4,116 字

本期书目

老家有一只木箱,暗红的漆,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父亲说刷一遍就好。他从集市上买回一小罐漆,稠的,兑了点煤油。

第一遍刷上去,漆吃得快,木头吸进去,颜色只深了一点。

第二遍才盖住。刷子走直线,一道压一道,走过的地方慢慢亮起来。

他说刷三遍更牢。第三遍刷完,赶上一个大太阳,漆面起了细皱,像老人手背。

那罐漆用了三个冬天。头一年刷箱盖,第二年刷箱底,第三年只剩半罐,稠得倒不出来,兑了煤油才勉强刷完侧板。

箱盖正中有一道裂缝。刷多少遍都盖不住。他拿腻子填,填完磨平,再刷。

漆干了,那道印子还在,浅了一点。用手指头划过去,还是能摸出高低。

我那时以为,第二遍就是把第一遍再做一次。

后来才知道,手底下摸着的东西,已经换过了。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封面

01添的四章最要紧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第一本是《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著,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七月,六百六十七页。

初版一九八七年,上海文艺出版社,三十二章。

十一年后重写,三十二章减成二十九章,把绪论取消了。

每个十年的小说原来分上下两章,并成一章。解放区的小说和戏剧那两章,并进四十年代里去。

添了四章。通俗小说三章,台湾文学一章。

添的这四章,是这本书第二遍最要紧的地方。

通俗小说一添,成了贯穿全书的一条线。第四章讲民国旧派,第十五章讲张恨水与武侠,第二十四章讲雅俗的消长。

写这三章的是吴福辉。他研究海派小说,跟做通俗文学的先生们来往多,手里有材料。

这三章原来叫通俗小说。二零一六年重印,他把这三章重写一遍,改叫市民通俗小说。

作家专章也添了一位,沈从文。原来八位,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曹禺、艾青、赵树理。

张爱玲、林语堂、冯至、穆旦,篇幅都加了,有几位改成了专节。

张爱玲挪得最明显。初版在孤岛文学那一节里提过她,说她笔下带着西方现代派的痕迹。

修订本里升了一格,说她那种写法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走到那个时期的一个飞跃。

一句话的位置挪了,一个人就进了正册。

骨架是三编。第一个十年一九一七到一九二七,第二个十年一九二八到一九三七,第三个十年一九三七到一九四九。

三个人分工,钱理群写鲁迅、周作人那几块,温儒敏带着批评史的底子,吴福辉管小说和散文。

每章末了附一张本章年表。二十几张表,把年份、刊物、事件排成一条一条。

年表看着笨,用处大。写论文的人查一个年份,先翻这里。

卷首是王瑶的序,他是钱理群的老师。

温儒敏后来说起这次修订,讲了一句实话。修订的功夫大半在史述上,进一步的理论探究引而不发,留给教学里去发挥。

教科书的本事,是知道哪些话该说完,哪些话该留半句。

修订稿汇齐,钱理群统稿,温儒敏通读、润色、核史实。清样出来,又请严家炎、樊骏、杨义、费振刚几位看过。

北大出版社二零一六年的重印说明里有个数。这本书前后印过五十多次,印数过百万册。

中文系用了三十多年。多数学校拿它当现当代文学研究生考试的参考书。学生背它,老师挑它,两头都靠它。

同一位钱理群,第六十八期摊过他的《鲁迅作品十五讲》。那是一个人在前头带路,这本是三个人合起手来铺一条路。

《重读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封面

02编年体让位给时间

《重读二十世纪中国小说》

第二本是《重读二十世纪中国小说》,许子东著,上海三联书店二零二一年九月,八百六十八页。

四部。一九零二到一九一六,一九一七到一九四一,一九四二到一九七六,一九七七到二零零六。

一年一年往下排。一九零二年是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

一九零三年挤了四本。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曾朴的《孽海花》,刘鹗的《老残游记》。

末尾一篇是二零零六年刘慈欣的《三体》。

近百部小说,排成一条线。

四部这么分,本身就是一个判断。晚清单列一部,把通常塞在现代文学前头的那些年,摆回它自己的位置。

中间夹着几篇生态篇,写作家的一天。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郁达夫的日记,一九三六年八月五日鲁迅的日记。

一九五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巴金的日记,还有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四日杭州会议上的韩少功。

编年体把评论的位置让给了时间。

生态篇那几篇最好看。写鲁迅那一天,从日记里翻出他去看病的一段,医生说什么,他自己怎么记。

一个人的一天摊开,比十页评论都清楚。

他讲《活着》和《白鹿原》,拿两本对看。《活着》写四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末,差不多是文学版的前三十年。

《白鹿原》写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初,把民国那一段整个盖住了。

两本合起来,二十世纪的前半截后半截都在里头。

他讲《老残游记》,说清官比贪官更可怕。这句话放在一九零三年,是新鲜的。

他的读法是从文本进去。一本书一本书读,读完说这本书摆在哪儿,为什么是它。

自序的题目叫小说史与中国故事。开头引了巴尔扎克一句,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书的介绍里有一句话,说这是一本不用文学史名义的新编文学史。名义两个字让出来,位置就活了。

书里夹了八张文学老照片,他从自己的收藏里挑出来,图注是手写的。

重读和初读不是一个读法。

初读追故事,追人物后来怎样。重读看见的是位置,这本书挨着谁,为什么轮到它。

书里引了《老残游记》一句话。眼前路都是从过去的路生出来的,你走两步回头看看,一定不会错了。

同一位作者,第一百三十一期摊过他的《现代文学课》。那是课堂实录,一个人在讲台上讲。这一本是案头活,坐下来一笔一笔对。

《哈尔罗杰历险记 海底寻宝》封面

03第二遍才看水里有啥

《哈尔罗杰历险记 海底寻宝》

第三本是《哈尔罗杰历险记 海底寻宝》,威勒德·普赖斯著,刘国华、王长江译,骆行健审校,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一月,一百七十一页。

这套书十四本,一个地方一本。第一百五十期摊过第一本,《亚马孙探险》,记的是作者怎么在林子里看东西。

这回是另外两本,记的是第二遍才看见的那一半。

哈尔和罗杰又上了「快乐女士」号,跟着艾克船长和奥莫往南太平洋走。

这一趟有两件差事。一件是跟鲍勃·布雷克海洋学院合作,研究海洋生物。一件是找三百年前沉没的「圣诞老人」号上的珍宝。

船上多了一个乘客,哈尔在学校时的对头,英克罕姆。

那句话是他说的。有什么珍宝,那也是我的,你们这帮人都得听我的。

小时候读这本,记住的全是险。船上那个人从头到尾不怀好意,几时翻脸,翻了脸又怎么办。

这回再读,看见的是另外一半。大半篇幅在讲怎么认东西。

皇冠珊瑚,杯状珊瑚,蝴蝶鱼,飞鱼,鹦嘴鱼,旗鱼,天使鱼,海马。

一种一种,写得像账本。什么长在哪一层水,什么跟什么做邻居,什么天亮才出来。

头一遍读的是人怎么活下来,第二遍读的是水里都有些什么。

第一遍眼睛跟着人跑。第二遍眼睛才落到旁边,落到那些原来只当背景的东西上。

同一本书隔十年再翻,前半本还是前半本,后半本换了内容。

这一本经过三个人的手。刘国华、王长江译,骆行健审校。二零零五年出过一版,九块八。二零一二年重排,十五块八。

同一本书,隔七年,贵了六块。孩子手里那本多半是后面这一种。

《哈尔罗杰历险记南海奇遇》封面

04模子不变才有下一回

《哈尔罗杰历险记南海奇遇》

第四本是同一套的第二本,《南海奇遇》,徐解颐译,也是二零一二年一月,一百八十六页。

原作一九五二年出,是这套书里写得最早的几本之一。

这一趟是替一位富有的钢铁大王搜珍奇的海洋生物。另有一件差事,去斯图文森教授藏在南海深处的秘密牡蛎养殖场,取珍珠标本。

船上的人让人不安。船长艾克冷,奥莫神秘,还有一个绰号叫螃蟹的,嗜酒。

新上船一位乘客,整天乐呵呵的传教士琼斯。

这个模子,作者用了十四遍。

父亲派活,兄弟上路,船上混进一个坏人,末了脱身。读第二本的人,头一章就知道后头会怎样。

可孩子还是要看。知道会怎样,还是想再看一遍,像睡前同一个故事讲到第十晚。

书前头有一篇序,说法有意思。人的脑袋是圆的,像个地球仪。地球那么大,一辈子跑不完,怎么办。

序里给的办法是看书。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这一本的险在岛上。没淡水,靠鲸鲨的皮搭棚子,飓风过去,十臂巨怪从礁石缝里伸出来。

目录一章一个名字。环状珊瑚岛,鲸鲨皮屋,十臂巨怪,木筏,水上龙卷风,希望号遇难。看目录就知道这一趟要撞上几回。

琼斯后来露了底。假牧师,真名梅林·卡格斯,为珍珠什么都干得出来。

同一样东西讲第二遍,靠的是它值得再讲一遍。

模子不变,是因为听的人要的就是这个不变。换一个故事,孩子反倒不认。

这套书一本一个地方。地方换,写法不换,开头是父亲派活,结尾是两个孩子带着东西回来。

十四本摆在一起,像十四张地图。孩子记不住国名,先记住了珊瑚、鲸、火山口。

《播音主持基本功训练掌中宝》封面

05第二遍得跟第一遍一样

《播音主持基本功训练掌中宝》

第五本是《播音主持基本功训练掌中宝 语音发声》,吴洁茹、王璐编著,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十月,六十四开,二百六十一页。

巴掌大一本书,定价十六元,塞得进上衣口袋。

三编。第一编语音,口部训练、声母、韵母、声调、语流音变。

第二编发声,科学练声、呼吸控制、口腔控制、吐字归音、共鸣控制、声音弹性。

第三编综合运用,诗歌、散文、故事、新闻、主持。

前头几页是示意图。发音器官的图引自徐世荣先生的《普通话语音发音示意图解》,书里注明了。

后面大半是材料。字,词,绕口令,诗,句段,一层比一层长。

选材讲究。多是文学经典,也有电台电视台正式播出去的稿子。

书后附一张光盘,作者自己录的示范。

这本书自己也过了第二遍。二零二一年出第二版,前言里说替换了部分字词、绕口令、诗歌和新闻。

这本没有第二遍,只有第几百遍。

前面四本都在讲第二遍和第一遍哪里不一样。这一本讲的是第二遍得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早上起来,同一批字,同一段绕口令,同一个音,练到不用想。差一点,耳朵先听出来。

前面四本都在动,这一本在守。

六十四开的本子,一页搁不下多少字。翻起来快,练起来慢。一段绕口令能磨半个月。

书里没讲什么大道理。练声这件事讲多了没用,材料和次序摆对,剩下的靠日子。

书前头有一句话,说希望这本小书的袖珍,给大家带来更多便利。

便利两个字落在这里有分量。练声这件事,家伙什越少越练得下去。一本书,一个能站开的地方,就行。

收拢一下

那只木箱后来跟着搬了三回家。漆掉了几个角,露出底下的木头,木纹的缝里还压着一层旧漆,颜色比外头深。

父亲没再刷。他说漆这东西,刷到第三遍就不听话了,一晒就皱。

去年回去,箱子上头压着一床棉被。我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填过腻子的地方平了,缝还在。

箱子底下的铜扣早锈了,扣不上,用一根布条系着。

刷子还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毛硬了,结成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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