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二期

先拆一句

2026-11-08 · 5 本 · 约 4,229 字

本期书目

前些年读书,爱在页边写字。写「胡说」,写「未必」,写「这也叫证据」。

那会儿气盛,觉得读书就是把作者揪出来对质。

这两年翻旧书,翻到这些批注,脸上有点热。

当年被我骂过的那几句话,如今我自己也常在饭桌上说。

书读完了,骂人的话留下来了。被骂的那句,反倒长进了自己嘴里。

后来才明白,页边那些字骂得再响,也骂不到实处。书要拆的那句话,往往长在读者自己身上。

拆的时候也没什么动静。它不跟你争,只是把另一半摆出来。

另一半可能是一串数字,一个实验,一个人的履历,一个孩子的故事。

摆出来,你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我见过一种读书人,一本厚书能讲得比原书还漂亮。可他自己过日子,还是照老样子。

也见过另一种,读完不怎么说话。下回再提那件事,话变了。

变的那一下,通常没人在场。

这一期五本,都是这样的书。它们不喊,只把东西搁在那儿。

《深度学习》封面

01规矩是从样本里长出来的

《深度学习》

《深度学习》,谢诺夫斯基著,姜悦兵译,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二月,四百页,三部分十八章。

同名的书好几本。这本讲这场革命的来路,不教写代码。

作者是美国神经科学家,一九四七年生在克利夫兰,波兰裔,进小学前家里只说波兰话。

他本科念物理,到普林斯顿读博士,导师是霍普菲尔德。

念书时他算过引力波。算完发现,当时所有的探测器都差着一千倍,觉得这辈子等不到,就换了行。

他等的那个东西,二零一五年测到了。离他算那年,差着四十多年。

转行转到脑子这头。他白天在实验室看神经细胞怎么放电,晚上回家写网络的程序,两头来回跑了半辈子。

书分三部分。一部分讲智能的新构想,一部分讲深度学习怎么演进,一部分讲人和未来。

要拆的那句话在第三章。那个年月,学界的主流看法是,神经网络这条路走不通。

机器只能照人写好的规矩办事。规矩没写到的地方,它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和辛顿做过一个东西,叫玻尔兹曼机。名字拗口。它做的事好记,让机器自己到数据里找规律。

一九八六年,他和一个学生又做了一个网络,让它学着把英文念出来。

头几十遍,网络念出来的是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声音,像婴儿咿呀。再练下去,声音慢慢分开,成了词,成了句,能听出意思来。

没有人告诉它哪几个字母是元音。它自己分出来了。

这一步的分量在这儿。它没照音标表念。规矩是从成千上万个例子里自己摸出来的,摸出来的那套规矩,写程序的人也不会写。

它没被谁教会。它是从样本里长出来的。

后来那些事,多半人听过。一场图像识别的比赛,深度网络把错误率压下去一大截。

一个下围棋的程序赢了人。这些事的根,都在那个念英文的网络那儿。

书里那句话,是全书的底。从样本中学习,是这本书里所有故事的同一个开头。

《二十世纪西方人类学主要著作指南》封面

02五十八部压不成一句大概

《二十世纪西方人类学主要著作指南》

《二十世纪西方人类学主要著作指南》,王铭铭主编,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二月,六百六十四页,两部分,五十八篇。

书名三个词。二十世纪是范围,主要著作是取舍,指南是这本书的性子。

它按工具书的路子编,不按读物的路子编。

来历写在凡例里。二零零四年,江西人民出过一本《西方人类学名著提要》。这本是从那里头挑出二十世纪的,增删重编,按初版的年份重排。

编者王铭铭,伦敦大学人类学博士,在北大教书。他编这本书的由头写在内容简介里,说这些年人类学的理路芜杂,学的人摸不着主线。

第一部分是导读,很薄,讲三种人怎么用这本书。不做研究的怎么用,做研究的怎么用,本科和硕士上课怎么用。三种用法分开写,同类书里少见。

第二部分是正文。五十八篇,按年份分三段。一九零二到一九四五一段,一九四九到一九七三一段,一九七六到一九九六一段。

三段的年头,大致对上一般说的二十世纪前期、战后、后现代。他在凡例里说,三个阶段有变化也有延续,所以不专门去谈范式的转变。

每一篇的路数一样。先讲这本书写了什么,再讲它怎么搭架子,关注什么问题,依据是什么,当时有什么争论。

末了给一段评论,后头附着者生平,还配了照片。

最早一篇是一九零二年莫斯的《巫术的一般理论》。最晚一篇是一九九六年萨林斯的《甜蜜的悲哀》。

中间隔着九十多年,隔着两场世界大战,隔着一个学科从摇椅上下来,走进帐篷和村子。

有一件事值得单说。五十八部里,有一部分国内至今没有译本。

没有译本,原书就读不到。想知道它讲了什么,只能靠这一篇述评。有些书,这一本指南是唯一能让你知道它讲了什么的地方。

这句的分量,比任何夸奖都重。

要拆的那句是,读经典读个大概就行了。五十八部,一部一个来历,一部一场争论,压不成一句大概。

《中国震撼三部曲》封面

03路不止一条不必照抄

《中国震撼三部曲》

《中国震撼三部曲》,张维为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七月,七百九十二页,三本合一。

中国触动六章,中国震撼八章,中国超越六章。

三本隔了六年写成。二零零八年一本,二零一一年一本,二零一四年一本。合订的时候顺序换了,震撼排在最前。

作者一九五七年生,复旦外文系毕业,在日内瓦大学拿的国际关系博士。八十年代中期,他给邓小平做过英文翻译。后来这些年,他走过一百多个国家。

第一本《中国触动》是见闻。头一回出国的震惊,在海外看中国,印度能不能赶上中国,南斯拉夫,东欧,从欧洲到美国。走一路记一路,感性的东西多。

第二本《中国震撼》立理论。八章,第三章是骨头,标题叫一个文明型国家的崛起。

他的说法是,中国得算文明型国家,不能只按民族国家算。

中国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数千年古老文明与现代国家形态几乎完全重合的国家。

这是他全部议论的地基。往上搭了八个特征,四个超级,四个独特。超级的是人口规模、疆域国土、历史传统、文化积淀。独特的是语言、政治、社会、经济。

再往下一层,他给中国模式列了八个特点。实践理性、稳定优先、民生为大、渐进改革、顺序差异、混合经济、对外开放,还有一条强势政府。

第三本《中国超越》讲超越。六章。从追赶到超越,从神话到实话,制度超越,话语超越,还有一章讲别人的路为什么走不通。

三本的劲头往里收。头一本还在看别人,第二本说自己的道理,第三本说这套道理能站多久。

这书一出来就有人不同意,说他太乐观。他自己在书里也摆了不少问题,腐败、环境、贫富差距,一条都没绕开。他的判断是问题压不过成绩。

这判断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他的写法有个长处,凡是比较,两边的数都摆出来,不空说。

要拆的那句话是,现代化只有一条路,就是先走一步的那几家走过的那条。

他整本书都在说,路可以不止一条,走法也不必照着抄。

《千面英雄》封面

04找了一辈子反例没找到

《千面英雄》

《千面英雄》,坎贝尔著,黄珏苹译,浙江人民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二月,四百二十六页,八章,加开场和尾声。

这本书第七期记过一回。那回记的是骨架,是十七步的路,是拿来照自己的。这回记它怎么来的,还有他后来怎么想把自己那套东西推翻。

原书一九四九年出,是那套老丛书的第十七种。作者那年四十五岁。

他一九零四年生,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中世纪文学,专攻亚瑟王和圆桌骑士。

为读古法语和古德语的原文,他去了巴黎,又去慕尼黑。在那儿碰上弗洛伊德和荣格。

回纽约那年赶上大萧条。他丢了学位,连着五年没找到活干。就在纽约州北边的乡间读书,人类学、民俗学、宗教史,见什么读什么。

一九三四年,他在莎拉劳伦斯学院找到教职,一所新办的女子学院。他教文学,课上课下都在讲神话。这门课成了学院里最叫座的课之一。

教了十年,有出版社找他,请他写一本现代版的神话故事集。

他说不写。他要写一本怎么读神话的书。

写了五年。稿子交上去,那家出版社退了。最后是另一套丛书接的。

全书八章。开场先把形状说出来,中间讲启程、启蒙、归来,后头几章讲宇宙的循环,尾声把镜头拉回社会。

最要紧的是前头那几章,占的篇幅也最大。启程五步,启蒙六步,归来六步,一共十七步。

历险的召唤,拒绝召唤,超自然的援助,跨过第一道门槛,掉进鲸鱼肚子。

然后是考验,遇上女神,妖妇的诱惑,跟父亲和好,被封成神,拿到最后的恩赐。

末了是拒绝回去,魔法逃脱,外头来人救,跨回门槛,两个世界的主宰,活着自在。

他不把这十七步当公式。他说这是一副骨架,肉可以随便长。

希腊的、北欧的、印度的、波利尼西亚的、西伯利亚的、北美原住民的,这些故事彼此没有来往,成书年代差着上千年,走的路却一样。

书里最让我信服的一句话,不在正文的结论里,在他后来的一次谈话里。他说这套东西他在课上讲了很多年,一边讲一边找,找能把它炸掉的反例。

找了多年,炸不掉。

一个人对自己的发现起了疑,找了一辈子反例,没找到。这比任何一句断言都有分量。

要拆的那句话是,神话是编出来哄人的,各家有各家的。

《皮皮鲁和无尾大侠》封面

05数目对上了老鼠一只没少

《皮皮鲁和无尾大侠》

《皮皮鲁和无尾大侠》,郑渊洁著,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八月,一百八十二页,十二篇。

郑渊洁一九五五年生在石家庄,小学四年级辍学,当过兵,修过歼击机,退伍后在北京一家无线电厂当工人。

一九七七年开始写,一九七九年发表第一篇童话。

一九八五年,他一个人办了一本月刊,叫《童话大王》。

第二年夏天,有位大学教授当众说,有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想一个人写一本月刊,能写满两年,他把名字倒着写。

第三年,这本月刊的印数过了一百万。他写了三十六年,写到二零二二年一月休刊。

《无尾大侠》是头一篇,我小时候读过,那会儿只当热闹看。

城里灭鼠,每家要交老鼠尾巴。老鼠布克出去找吃的,被人按住,割了尾巴。

回家,家里人不认他。母亲嫌他丢人,兄弟嫌他连累一家。他去找未婚妻,门关着。

路上他救了一只灰耳朵的兔子。一个没尾巴的老鼠,一个短尾巴的兔子,凑成一对,自称无尾大侠。

先是把自家人的尾巴割了。自家人受不了这份羞辱,转头去割邻居的。邻居再去割别人的。没出多久,全城的老鼠互相割尾巴,长着尾巴的不敢出门。

有人专收鼠尾,转手卖钱,卖得发了财。上缴到灭鼠委员会的尾巴堆成山。

委员会拿计算机一算,收上来的尾巴数目,跟全城老鼠的数目正好对上。

于是宣布,本市成了无鼠城。三天后开庆功大会,还请了外国来宾,电视台向全世界转播。

数目对上了,老鼠一只没少。

大会那天早上,数万只老鼠在广场上集合。

小时候读是热闹。如今再读,后背发凉。

孩子看懂了,大人以为他没看懂。

要拆的那句话是,童话是哄小孩的,浅。

收拢一下

五本书摆在一处,被拆掉的那五句话,都不大。

拆它们的家伙也不大。一个念英文的网络。五十八篇述评。一百多个国家的脚印。十七步的路。一堆数目对得上的老鼠尾巴。

我原来以为,读书是把不懂的弄懂。这些年觉得还差一半,是把懂的弄回去。

郑渊洁被人说,能写满两年就把名字倒着写。他没争辩,写到第三年,印数过了一百万。

话要拆,不用喊。把另一半摆出来,摆到人自己看得见的地方,那句原话就没人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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