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五十一期
哪一步在前
母亲发面,不用酵母粉。柜子最里头搁一块老面,上一回揪下来的一小团,风干了,硬得像块石头。
用的时候掰一块,温水泡开,泡到散成絮。再和面,水一点一点加,加到盆光、手光、面光。
天冷,盆要挪到灶边,上头盖一床旧棉被。天热,就搁在案板上,蒙一块湿布。
发到没发到,看是看不出来的。食指蘸点干面,往中间戳一个坑。
坑塌下去,四周往中间倒,那是发过了,酸气也出来了。坑慢慢往回顶,顶到跟边齐,才是正好。
母亲说,戳这一下最难。早一戳,面还是一团死疙瘩。晚一戳,就只能摊饼。
戳完还得揉,把气排掉,揪成剂子,再醒一会儿,上笼。火要旺,汽要足,中间不能掀盖。
掀早了,一锅馒头全回缩,皮皱成一团,咬都咬不动。我掀早过一回,早了半分钟,那一锅就全塌了。
我问过她,发和揉,哪一步在前。她想了一会儿,说面和上了就在发,手一揉就在揉,你说哪一步在前。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发现,好些事都卡在这儿。

01材料在前题目在后
《忧郁的热带》
《忧郁的热带》,列维·斯特劳斯著,王志明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零零九年九月,五百二十二页,九部四十章。
这本书是从一场逃跑里长出来的。他一九三五年去巴西,在圣保罗大学教书,顺带进内陆做调查。四年里跑了几趟,最远跑到电报线的尽头。
一九四一年法国待不下去,他去了纽约。流亡那几年,在图书馆里翻自己带出来的笔记。
书一九五五年才出版,离他最后一次从林子里出来,隔了十六年。
开头第一句就不客气。我厌恶旅行,也厌恶探险家。一本书这么起头,等于先把人往外推。
九部的名字排下来,有点意思。头一部叫结束旅行,最末一部叫归返。一本书从第一页起就在往回看。
九部里写部落的只有四部。剩下的写船上,写城市,写市场,写挤在一处的几万人。
他上路的时候二十几岁,受的是哲学训练,脑子里装的是概念。要去哪儿,看什么,出发前没有一套完整的问题。
材料是路上撞上的。撞上了先记,记完不知道往哪儿放,塞在箱子里跟着他漂到另一块大陆。
第二十六章写电报线。一根线往林子里插,一头连着外面。他顺着这条线往里走,遇上的部落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不肯让人靠近。
第二十八章叫一堂书写课。他给南比克瓦拉人发纸和笔,看他们怎么反应。
没过几天,酋长学会了在纸上画横线。画完举起来,对着族人念。念的内容是他自己现编的。族人听着,照办。
他由此写下一段话,大意是文字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用来记事的,它还能让一个人站在一群人前头说话。
这个题目,出发前他没有。是在草棚底下看酋长举着纸,才想到的。
材料在前,题目在后。
书的最后几章已经离开美洲,写到南亚的宗教,写到他从小被教的那套东西在别处不成立。一个人走了那么远,回头能说的话,反而越来越短。
书名里那个忧郁,落在这儿。
他带回来的是一堆没处安放的记录。

02题目是地方给的
《天真的人类学家》
《天真的人类学家》,巴利著,何颖怡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一一年七月,三百四十一页,两部各十三章。
第五期记过这本。那回记的是他不肯替田野说漂亮话,承认自己站在那儿,场子就变了。
这回记另一头。记他带去的那份方案,怎么一年就废了。
书分两部,小泥屋笔记,重返多瓦悠兰。两个名字就把经过说完了,去了,回来,又去一趟。
他准备的研究题目是割礼。多瓦悠人的成年礼,一整套象征都挂在这上头。
到了地方才知道,割礼两年办一回。他赶上的这一年不办。
那就等。等批文,等汇款,等雨季过去。中间生病,疟疾,肝炎。开车撞树磕掉门牙,找的牙医没有执照,顺手把两颗好牙也拔了。
他养了几只鸡,想每天有蛋吃。助理看见了,把鸡全宰了,理由是会下蛋的鸡掉精力。
他雇人种菜,那人不问要多少,一口气种了五千棵莴苣。吃不完,卖不掉,最后闹到法庭上。
第一部写完,割礼一场没看成。
十八个月里他回过一趟英国,办完事又飞回去,接着住那间泥屋。
第二部他又回去。这回赶上黑色毛毛虫灾,虫子把小米吃光了。小米要留着当口粮,没有小米就没有啤酒,没有啤酒就办不成割礼。
再等一年,是阴年,也不能办。
计划是自己带来的,题目是地方给的。
第一年攒的那些东西,语言,人名,谁跟谁是一家,谁欠谁一头牛,看着散。第二年回去,全靠这些散的东西接上了头。
第一年废掉的,第二年才用上。
书的第四章标题叫可耻的马林诺夫斯基。马林诺夫斯基是这门学问的祖师,他偏把祖师的名字拎出来开个玩笑。
一个人带着满箱子的规矩去,写不出这样的标题。他去学的是一门日子的过法,肚子里没有一套等着验证的理论。
多瓦悠人见面不问吃了没有,问你的天空清朗吗。他学了很久才学会在什么时辰问这一句。

03前一章不做完没有根
《杰出产品经理》
《杰出产品经理》,唐杰著,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一六年七月,二百四十六页,十章。
这本是流程书。十章排下来,一章压着一章,前头不做完,后头接不上。
第一章认识这个岗位,六项主要工作,三种职能,一张职业发展的四象限,末尾还列了几样天天要用的软件。
第三章市场分析,环境、用户、竞品,各占一节。
第四章产品策划,三个要考虑的因素,三个要说明白的条件,末尾给了一个策划公式,把前面那几样收进一个式子里。
第五章产品设计。架构分五层,原型有三种表现手法,体验设计列了十条。第六章产品文档,按产品生命周期的九个阶段,一样一样说该写什么。
第七章需求实现,目标管理,团队协同,项目管理。第八章迭代优化,取需求,分析,决策,排版本。
第九章是个完整案例。从发现市场写起,写到运营数据。
这本书的好处是老实。它不承诺你想出来的东西一定成,它只管一件事,把该走的步子走全。
前一章不做完,后一章没有根。
产品策划那一段,他讲三个要考虑的因素,战略方向,产品定位,用户需求。三个都要答,答不上就得回头再想。
产品文档那一段,他列了九处容易漏的地方。文档写得糙,开发照着做,做出来的跟你想的不是一回事,返工的钱比写文档的工夫多十倍。
每一步都留了凭据,后面的人接得上手。
迭代优化那一章讲版本。一个版本装多少东西,多了做不完,少了不值得发。他把这件循环的事拆成四步,取需求,分析,决策,排版本,转一圈再回来。
第十章讲工作感悟,面试的五要素,五个常见的工作错误。这一段是给刚进门的人看的。
书里没有一章教你怎么想出好点子。它假定点子已经有了,剩下的是把它落到纸上、落到人手上。

04成果长在别人手上
《互联网产品经理价值实现》
《互联网产品经理价值实现》,李高勇著,机械工业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三月,一百五十六页,五章。
这本薄,一百五十六页,底子是一篇博士论文。作者是管理学博士,做案例研究,书里跟了四个项目,代号是几个字母,从立项跟到上线。
第一章说这个岗位怎么起来的,先破几个流行的误会。
第二章讲历史,从传统企业的产品经理讲到品牌经理,再讲到软件行业的项目经理,最后讲到敏捷那一套。
第二章末尾他借了一个词,跨边界。产品经理这个岗位,本来就是横在几个部门中间的一条缝,两头都得挨着。
第三章讲方法,第四章从创意讲到产品,第五章才讲价值怎么实现。
第四章里有一段我看了两遍。他把产品经理干的活拆成三样,信息收集者,冲突解决者,翻译者。
一个东西从想法到上线,中间要过很多人。做技术的人想的是能不能做,做市场的人想的是卖不卖得动,管钱的人想的是这一季的账。
三拨人说的不是一种话。
产品经理站在中间,把三方的话来回翻。翻错了,做出来的东西没人要。翻慢了,机会过去了。
三种角色都不出成果,成果长在别人手上。
这本书要答的就是这个。一个不出成果的岗位,凭什么算它有价值。他的答法是,把中间那段过程摊开,一段一段看,看哪一段少了他就散了。
第五章把产品经理分成三级,一级一级说他们使力的地方在哪儿,同一件活落到不同层上,费的劲不一样。
这一步在末尾,做完才看得见。
所以这本和上一本正好对着。上一本把次序排死,从市场分析一路排到迭代。这一本说,次序的最后一格在门外,得靠别人替你填。
两本都是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的,一本二百四十六页,一本一百五十六页。厚的讲怎么干,薄的讲干完了凭什么算。

05知行不是先后的两截
《五百年来王阳明》
《五百年来王阳明》,郦波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八月,三百零六页,二十三章。
这本按一个人一辈子的时辰走。第一章叫完人之问与心学之问,最后一章叫此心光明。
中间那些章名,父亲那座山,理学那道坎,宦官那个坑,生死那道关。四个词,山,坎,坑,关,一个人往前走,一步一个拦路的。
龙场那一段在第六章。贬到贵州,住山洞,随从都病倒了,他自己劈柴挑水。夜里给自己凿了一具石头的棺材,躺进去想死是怎么回事。
想通的那句话,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这八个字后来被人引了五百年。
第七章有一节的题目叫拿起而非放下。他把佛家那一套跟心学分开,说心学要的是把事担起来,从担子里长出定力。
第八章讲知行合一。徐爱问他,有人知道该孝顺父母,却做不到,可见知和行是两截。
他答,没有知道了还不去做的人。知道了不做,只是还没真知道。
第九章叫事上练。里头专门讲工作即修行。心学是在衙门里、在军营里、在一件一件麻烦事里磨出来的。
知和行的分别,是看的角度,不是先后的两截。
他给朋友的信里有一句话,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上半句说,明白到真处,已经在做了。下半句说,做到亮处,已经明白了。
这句话把前面四本书争的那个先后,绕过去了。
他没有先想通再去做,是在做事的时候想通的。
书里有一章叫天泉证道四句教。四句话说心、意、知、物,一句一个台阶,是他晚年把话收拢的那一次。
最后一章写他死。船在江上,弟子问他有什么话留下。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郦波这本书的好处,是把心学放回他这辈子的事上看。剿匪,平叛,讲学,被贬,一件一件都是当场应对,没有一件是先在书房里想过再去的。
平宁王那一回,从起兵到收场四十来天。兵是他临时凑的,檄文是他自己写的,主意一天一个。
收拢一下
母亲那一锅塌了的馒头,我们家也吃了。硬,撕开来掉渣,蘸着菜汤往下咽。
后来我自己蒸过几回。面发得起来,戳那个坑总戳不出她那个手感。面没有不好,是手不认得。
现在多半买现成的。机器发的面,一个一个一样大,白得齐整。掰开,里头没有那种一丝一丝的孔。
省下的是等的工夫。等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盆上的布鼓起来。
那句话我还留着。面和上了就在发,手一揉就在揉。
问的人想分个先后。答的人说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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