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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依丝》
第 034 期
婚礼上最甜的那段小提琴,出自一个苦修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是个骗子的故事:她得救了,等于他失业。
有一段小提琴曲,你十有八九听过。婚礼上放过,广告里放过,医院走廊、瑜伽课、深夜电台里都放过。它叫《沉思》。说得出这名字的人不多,但旋律一响,几乎所有人都会点头。它出自一部歌剧的第二幕:一个刚刚发誓要弃绝一切的女人,坐在一间小屋里,第一次安静下来。写这段音乐的人叫马斯内。
而那部歌剧的本子,来自一本小说。这本小说讲的是一个男人怎样把自己修炼成一个圣徒,最后发现自己是个骗子。全世界最甜的一段小提琴,是从一个最不甜的故事里长出来的。一八九零年,巴黎。法郎士四十六岁,写出这本书。中文里有三个名字:苔依丝、泰绮思、黛依丝。三个译名,一条命。
要说清这本书,得先说明白它不是凭空来的。它的底本,是公元四世纪埃及的一个圣徒传说。亚历山大城有个名妓叫苔依丝,被沙漠里的一个隐修士劝醒了,进了女修道院,苦修到死,死后封圣。教会日历上有她的位置。这个故事原本的意思非常清楚:一个罪人得救了。谁救了谁,一目了然。
法郎士做的事,是把这个故事翻了个面。他让那个救人的,成了唯一没得救的那一个。要翻这个面,只需要加一个细节。而他只加了一个,很短,就一句话,很多译本里一带而过。书一开头,巴弗奴斯在沙漠里已经修了整整十年。有一天,他按修道的老规矩检查自己一生的罪,一条一条过。想到最后,想起了亚历山大城的剧院里,那个叫苔依丝的女演员。
然后法郎士写下这么一件事:他十五岁那年,曾经走到过她的门口。站住了。没进去。两个原因。一是年纪太小的那种羞怯,二是他怕自己没钱,会被赶出来。书里还补了一句:上帝出于怜悯,用这两个办法拦住了他,没让他犯下大罪。可他当时没有为这件事感谢过上帝。
这句话是全书的钥匙。
他这一辈子的苦修,是从那扇没进去的门开始的。
多年以后他要去“救”她。他是终于走进去了一次,可他是以一个拯救者的身份走进去的——那是唯一一个既能进去、又还算体面的身份。他救的不是她。他救的是十五岁的自己。更狠的还在后面。他坐在密室里冥想,先出现的是什么?不是她的罪,是她的身体。书里写得很实:先是一个像勒达那样躺在风信子床上的女人;过了一会儿,那张脸的表情变了,嘴角垂下来,眼里有了泪,显出痛苦;到这时候,他才起了怜悯。
先有情欲,后有怜悯。这两样在他心里的顺序,他一辈子都记反了。祈祷到一半,他脚边出现了一只小豺狗。门从早上就关着,谁也没进来过。他画了个十字,兽不见了。他明白,这是魔鬼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法郎士写这种地方从来不点破。跟福楼拜那本《圣安东尼的诱惑》比,差别就在这里:福楼拜的魔鬼是外面的,一场一场变着花样演给他看;法郎士的魔鬼全在里面,一只豺狗,一个念头,一句自己对自己说的解释。
他动身进城。亚历山大城,他年轻时候念过书的地方。住在一个旧朋友家里。这人叫尼西亚斯,有钱,讲究,伊壁鸠鲁派,什么都看得开,说话总带笑。巴弗奴斯劝他回头,他也不争,只是请客人吃饭。尼西亚斯是这本书里最清醒的人。他什么都看穿了,所以什么都不争。他是巴弗奴斯的一面镜子:一个把欲望认下来的人,和一个把欲望改名叫“使命”的人。
然后是一场宴会。书里最出名的一场戏,就是这一夜。一屋子人从黄昏吃到天亮,喝酒、辩论,学的是柏拉图的《会饮篇》。在座的有:斯多葛派的老哲学家欧克利特,讲自然的芝诺特米斯,医生多里翁,老军人科塔,还有一个阿里乌派的基督徒马库斯。他们谈的东西很大:世界为什么被造出来,恶是什么,自由意志有没有,人怕不怕死。谈得很漂亮,也很没用。
天快亮的时候,欧克利特站起来,把手搭在尼西亚斯肩上,把他引到大厅尽头,笑着问他还能不能想事情,这会儿在想什么。然后他说:我活够了。他说得像在念一首诗,大意是:像一颗熟透的橄榄从树上落下,感谢那棵生你的树,祝福养育你的大地。说完,从袍子里抽出一把短剑,刺进自己的胸口。
众人扑上去。晚了。屋里一下乱了:女人尖叫,被吵醒的客人嘟囔,帷幕后面的人还在喘气,谁也没停下来。只有那个老军人睡得浅,先醒了——科塔走过来,看了看伤口,喊:叫医生来。尼西亚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读完全书都忘不掉的话,大意是:欧克利特不在了。他想死,就像别人想爱一样。他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服从了自己说不出的那个愿望。现在他像神一样了,神什么都不想要。
科塔拍了一下额头,大意是:死!还能替国家做事的时候想死!胡闹!这一场是全书照镜子。一屋子人在讨论“什么是好”,一个人当场用死来回答,剩下的人接着喝酒,天亮了各自回家。现在轮到苔依丝。她的来历,书里专门写了一篇,叫纸草篇。这一段很多人读快了就漏过去,其实它是全书最重要的一块地基。
她小时候是基督徒。家里有个奴隶叫阿梅斯,带她受过洗。后来她流落街头,一步步成了亚历山大城最贵的女人。所以她的皈依不是第一次。她是回去。她不是被说服的,她是被叫醒的。那粒种子本来就在。有人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往她心里放过一样东西,她只是丢了,又捡了回来。
他的信不一样。他的信是半路出家,是拿来抵账的。这件事决定了后面所有人的结局:她越信越安稳,他越修越难看。她答应了。她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全搬出来,一把火烧了:珠宝、镜子、梳子、衣裳。鲁迅读这一段,读得比很多人都狠。他一九三五年写文章,把这个故事整个讲了一遍,讲到这儿,用的词是“他恨恨的毁坏了她在俗时候的衣饰”。
注意这个“恨恨的”。动手的是他,带着恨的也是他。一个来救人的人,为什么要恨那些东西?他把她送到沙漠边上的修女院,交给阿尔比娜院长。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水壶。他用泥浆把门封死,说:我封上它,让耶稣有一天亲手来启封。院长每天给她送水和面包,还给了她一支三孔笛。
她踏上门槛的时候,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喜悦。这是全书最安静的一段。也是全书唯一一处,有人真的拿到了安宁。书的最后一篇叫大戟篇。大戟是荒地里那种带刺的、折断了会流出白汁的草,有毒。他回沙漠,然后开始塌。书里写得很细:他读经,她的脸在字上浮起来;他祈祷,她的身子在眼前站着;他睡觉,梦见她。他用鞭子抽自己,抽完还想。他往上走,去做柱头修士,站在一根柱子上,风沙里一站几年。
站得越高,想得越脏。他去请教更老的隐修士,那些人也教不了他。他去问一个叫蒂莫克勒的老头。这老头走过意大利、希腊、非洲,一直走到印度,在恒河边看见一个人坐着不动坐了三十二年,身上爬满藤,头发里做了鸟窝。他回来以后什么都不信了,说:我的意见,就是没有意见。
巴弗奴斯想给他讲三位一体。老头摆摆手:别费劲,所有的讨论都没用。这一段又好笑又残忍。他到处去找答案,找到的全是一个个已经放弃回答的人。中间还有一层,我认为是这本书真正要说的话,也是中文世界最容易漏掉的。他的问题不是“他爱上了她”。他的问题是——他做那一切,本来是为了自己。
救她,是为了给自己积功德。苦修,是为了换天国。在他的账本上,“她的灵魂”和“他的报酬”写在同一边。所以当她真的得救、真的安宁了,他反而更痛苦。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他了。她走到了他前面。
她的得救,等于他的失业。
一个靠“拯救别人”活着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救不了,是人家自己好了。几年之后,她病重。他赶过去。跪下来,用两条长长的黑手臂抱住她,喊出全书最著名的一段话。大意是:不要死,我爱你,我骗了你,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疯子,上帝、天堂,那些都不算什么,只有这世上的生活、只有人的爱是真的,跟我走,我们逃,我们相爱。
她没有听见。她的眼睛望着远处,轻声说了几句,大意是:天开了,我看见天使、先知和圣人……善良的西奥多也在里面,他手里满是花,他对我笑,他在叫我……两个天使过来了,他们多美啊……我看见上帝了。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快乐的叹息,头落回枕上,不动了。苔依丝死了。
阿尔比娜院长冲他喊:滚开,你这可诅咒的人。修女们唱起颂歌,唱到一半突然停了。她们看见了修士的脸,尖叫着逃开,喊的是:一个吸血鬼!一个吸血鬼!全书的最后一句是:他已经变得那么丑,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自己的丑。他没有死在她床边。他活着,被赶出去,然后摸到了自己的脸。
英国批评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里拿这本书当例子,说它是沙漏形的:两个人只在正中间很短的一段相遇,然后各自往两头走,越走越远。
一个人往上走,一个人往下走,中间那一下交汇,看起来像握手,其实是交换了位置。
沙漏倒过来看,也是一样的。那么,这本书到底在骂什么?中文世界介绍它,最常用的一句话是“一部反基督的杰作”。这个标签,我不太信。法郎士自己是怎么说的?一八九四年歌剧首演前后,他在《费加罗报》上写了一篇文章。他说自己写这本书的时候,谈的是怀疑、宽容、原谅,是“温和的德性”。他还特意声明:他从没打算复原亚历山大城,也不在乎什么地方色彩。
一个想骂宗教的人,不会说自己写的是宽容和原谅。当年骂得最狠的,是一个耶稣会神父,叫布吕克尔,在《研究》杂志上写了一篇猛文。他骂的其实不是“你不信神”——他骂的是:这个人主张人的一切潜能都该实现。这才是教会受不了的地方。一九二二年,梵蒂冈把法郎士的全部作品列进了禁书目录。
一个人最难看的时候,不是他欲望发作的时候,是他发现自己一辈子做的好事,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这句话,教会当年听懂了,所以生气。我们今天读,也许更容易听懂。再说说这个人。一八四四年他生在巴黎,塞纳河边的一间书店楼上。他父亲是个书商,书架上全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书、小册子、传单、报纸、手迹、回忆录,一整套《导报》都在。那个年代,这是全巴黎头一份专做大革命文献的铺子。
龚古尔兄弟说,那是巴黎最后一家还摆着椅子的铺子——最后一家还留着一点闲聊、容许人白耗半个下午的店。他八岁那年,给父亲写了一张贺词,又给母亲写了一张。两张都留着。他父亲看不上他写的东西,管那些叫“涂鸦”。他后来也没接那间铺子。顺带说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法郎士”不是他给自己起的笔名。他父亲本名叫弗朗索瓦·诺埃尔·蒂博,家乡人把弗朗索瓦缩成“法郎士”,就这么叫开了。他自己在一封信里说过:这个外号比我还老,习惯比法律更硬,它就落到了我头上,我像他那样戴着它。
中文资料常写“笔名取自父亲名字缩写,又因他热爱法兰西”——后半句是后来的人替他圆的。还有一件事。一八六六年,他二十二岁,爱上一个女演员,写诗给她。她拒绝了他。第二年,他写了一首关于苔依丝的诗。我不说这两件事有因果。它们只是挨得很近。那首诗写完,放了二十三年,才长成这本书。二十三岁写诗,四十六岁写成小说。
再往后:一八八一年《波纳尔的罪行》让他成名。一八九四年德雷福斯案,他站在左拉这边,左拉的荣誉勋章被撤,他把自己那枚退了回去。一八九六年进法兰西学院。一九二一年,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奖来得晚:他很早就被提名,一年一年被挡回来,早年的理由是“反宗教、怀疑主义”;一九一七年后他公开同情苏俄,立场更左,阻力更大。所以很多人说,这是一次迟到的加冕。
一九二四年他去世,法国政府为他举行了国葬。现在说读法。我的读法是这样:这本书真正的靶子,不是信仰,是“拿信仰给自己抬价”这件事。巴弗奴斯不是不信神。他信得很用力。但他信的方式是交易:我苦修,你付账。这种信,哪个时代都不缺,而且不一定在教堂里。它也可能是“我这么努力,所以该有好报”,是“我吃了这么多苦,世界欠我一个交代”,是“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可以不领情”。
一旦账算不平,人就崩。而且崩的时候还有一个特征:他不怪账本,他怪那个让他算不平的人。所以最后他恨的是她。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真的得救了。还有一层,我想留到最后。一九三五年,鲁迅在一篇谈“京派”“海派”的文章里,把这本书的情节整个讲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很鲁迅的话:她在俗的时候是泼剌地活,出家以后就刻苦地修,比起我们有些所谓“文人”,刚到中年就自叹“我是心灰意懒了”的死样活气,实在更其像人样。
他甚至说:我宁可向泼剌的妓女立正,也不愿意和死样活气的文人打棚。一个中国人在一九三五年,从这本法国书里读出来的不是宗教,是“活着得有热气”。他还有一句:我注意的是这位修士内心的苦痛,不是那场宴会。鲁迅看得很准。这本书最好看的地方,从来不是异域风光,不是那一夜的长篇大论,是一个人在自己心里打的那场仗——而且他打输了。
最后,回到开头那段小提琴。马斯内把它写甜了。法郎士去看了首演,第二天给作曲家写信,说你把我可怜的苔依丝提升到了一流歌剧女主角的行列。他是真心夸的。可这件事本身有点荒诞。一个讲“人怎样把自己的欲望伪装成使命”的故事,过了一百多年,变成了婚礼上放的背景音乐,变成了广告、医院走廊、瑜伽课。
它被听成了安慰。也许这正是这本书想说的最后一句:人总能从任何东西里,挑出自己愿意听的那一句。巴弗奴斯挑了“我在救她”。马斯内的听众挑了“爱很美好”。我们挑了那段小提琴。至于最后那句“摸到了自己的丑”,它还在那儿。只是没人放了。
本期金句
- 他这一辈子的苦修,是从那扇没进去的门开始的。
- 她的得救,等于他的失业。
- 一个人往上走,一个人往下走,中间那一下交汇,看起来像握手,其实是交换了位置。
- 一个人最难看的时候,不是他欲望发作的时候,是他发现自己一辈子做的好事,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 人总能从任何东西里,挑出自己愿意听的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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