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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年代》

第 030 期

《朝圣年代》 | 魏尔纳·海顿斯坦姆 | 约 4,104 字

讲
德语 · 视频号口播 第 030 期
《朝圣年代》
魏尔纳·海顿斯坦姆
约 4,092 字 · 33 段 · 5 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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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家想了八年,可这想的是地方,不是人——一辈子进不去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把日子写成了《朝圣年代》。

有一个人在国外漂了十来年,回家以后出了一本诗集。书里有一句流传最广的话,大意是:我想家,想了八年。连在睡梦里,我都知道这种渴望。我走到哪里都在想家——但不是想人。最要紧的是最后四个字:不是想人。这句话听着硬,甚至有点不近情理。可它是那本书里最诚实的一句,也是我每次想起这本书,头一个想起来的一句。

一九一六年,欧洲正在打仗。瑞典没有参战,坐在边上看。那一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这个国家的一个诗人,五十七岁,叫魏尔纳·海顿斯坦姆。理由写得很客气,说他是瑞典文学新纪元里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一百多年过去,这个名字在世界上基本被忘干净了。你要是在饭桌上提一句,十个人里九个没听过,第十个会以为你说的是某个德国哲学家。

可他二十八岁写下的那本书,实实在在改写了一个国家的文学。那本书叫《朝圣年代》。先说清一件事:它不是小说,是诗集。我见过好几个书目把它归到长篇小说里去。不是。它是一本薄薄的诗集,里面有诗,也有散文诗,一段一段混着,篇幅不长,却把整个瑞典文坛从原来的路子上撞偏了。

书名的原文,直译过来是《朝圣与漫游的年代》。中文有两个译法,一个简,一个全,我倾向那个全的,因为书名里那两半,正是这本书的骨头。朝圣,是有目的地的走。你去一个地方,因为那地方是圣地,你得到那儿,你才算走完。漫游,是没有目的地的走。你出门,只因为在家里坐不住。

朝圣是有目的地的走,漫游是没有目的地的走——他把这两件事并成一个书名,因为他这十来年,就在这两件事中间来回,从来没在哪一头待稳过。

那这十来年,他是怎么过的?一八五九年,他生在瑞典南部维特恩湖北岸的一个庄园里,家里是贵族,父亲是军官。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十七岁那年得了肺病,学上不下去了,家里把他送出国养病。这一送,送出了一条远路:意大利、希腊、埃及、巴勒斯坦、叙利亚。他在罗马学了两年画,想当画家。

你想想那个时候。一个北欧的贵族少年,十几岁,肺上有病,突然站在开罗或者大马士革的街上。太阳、香料、宣礼声、颜色、人种、语言,全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后来写的那些诗,根子就在这儿。回国以后,他跟父亲闹翻,因为父亲不许他去当艺术家。他带着新婚的妻子又出了国,罗马、巴黎、瑞士。

在瑞士,他遇见了斯特林堡。那时候斯特林堡流亡在外,两个人成了朋友。这个朋友后来对他说的话,让他下了决心:别画了,你写。到这儿,故事都还漂亮。一个贵族的年轻人,看了世界,遇见了贵人,准备开始写。然后家里的信来了。一八八六年夏天,他得了伤寒,落下胃病,一直好不了。医生让他去法国南部养。第二年春天,家里把他叫了回去——父亲肾上有病,疼得厉害。

父子两个,七年没见面了。这七年里,父亲连他寄回家的信都不肯拆。你把这句放在嘴里含一会儿:七年,一个儿子从外面寄信回来,父亲不拆。这不是不爱。这是那种老派的、把失望当原则的爱。他回去了。最后那一段日子,父子两个好像缓和了一点。一八八七年六月二日,是父亲六十五岁的生日。那天,父亲朝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第二年的春天,这本书出来了。我讲这个,不是为了给一本诗集加一层悲情。我是想说清一件事:一个在外面漂了十来年的人,回到家,家里那个不肯读他信的人刚刚自己走了,然后他出了一本书,书里最出名的一句是——我想家,但不是想人。你没法不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

父亲走了还不到一年,他写下的是一句听上去最冷的话——这是诗人的本事,也是诗人的躲法。

说回书里的诗。这本书大致两路。一路是东方的,颜色重,声音响:有《穆海尔的晚祷》,有《朱法尔之歌》,还有一首写伊西斯女神姐妹婚礼的。地点散在南边那些地方,伯利恒、大马士革、死海。他不写那儿的人怎么受苦,他写那儿的光,写香料,写正午的水,写夜里突然响起来的祷告声。

另一路是短的、低的、往自己心里走的。《孤独的思想》那一组,句子短,声音小,一个人在那儿想事情,想得很谦卑。那首想家的诗,具体写的东西小得很。他问:森林里那个家还在吗,草地上那条小路还在吗,海岬上那座小屋还在吗,果园里还摘得到大苹果吗。他问风吹过的庄稼是不是还在响。他说台阶上堆着的,是被风扫在一起的枯叶。整首诗里没有一个人名,没有一件事,全是地方,全是东西。

这两路合起来,就是这本书的样子:一半是他看见的远方,一半是他不敢直说的自己。

他写的那个东方,不是东方,是他想住进去的一个梦。

这句不是贬他,是先把账算清楚。真实的中东,那时候有殖民、有饥荒、有霍乱、有税吏。他一个都没写。他写的是一个感官的、慷慨的、永远在过节的地方。这种写法有个名字,叫异域情调。它好看,但它不是看见。这一点今天得讲明。我们读这样的书,容易把“他写出了远方的美”当成“他写出了远方”。不是一回事。

中文里能读到他的诗,主要靠石琴娥和雷抒雁合译的一批选诗,散在各种外国诗选里。整本《朝圣年代》的中译,我没找到。这也是一本“名气在外、译本难找”的书。那他到底好在哪儿?好在他把规矩撕了。那时候瑞典文坛的规矩很清楚,是自然主义的规矩:文学该写什么,是有答案的。写工人的穷,写酒鬼的家,写脏床单,写账本上还不上的数字。这些叫“重要”的题材。你写这些,你才是个严肃作家。

而一个贵族青年从东方回来,写了一堆颜色和香料,写了一首“我想家里的石头”——按当时的规矩,这叫不重要。

一个时代真正僵住的时候,不是没人敢写坏东西,是没人敢写“不重要”的东西。

他写了。所以那本书出来的时候,同行第一反应不是叫好,是错愕:这算什么?然后年轻人跟上了。一个新浪漫主义的潮流,就从这本薄薄的诗集上起来了。第二年,他干脆写了一本小册子,明着宣告文艺复兴,把话说得更绝。这里有个很扎人的地方。那首“我想家,但不是想人”,当时是被嘲笑的。嘲笑他的不只有对手,还包括他的朋友斯特林堡。理由很直接:别人在挨饿,你在想念你家庄园的石头。

这个批评,我不觉得冤枉他。一个写诗的人写自己的乡愁,本来没罪。但你得承认,一首诗如果只照见自己,它照亮的东西就有限。他后来被人诟病的毛病,根子都在这儿:太爱美,太爱颜色,太爱那个“我在看”的位置。那这本书还值得读吗?值得。但要读对地方。我读这本书,读到的不是东方,也不是乡愁。是一个人怎么学会“在外面”这件事。

你想,一个十七岁被送出国、在异国住了十来年、回来时父亲已经不肯拆他信的人,他还能在哪儿算是“在里面”?他不能了。所以他写的那个人,永远披着朝圣者的斗篷,站在别人的仪式旁边,看,不加入。他在场,可他一次都没真正走进去。诗里那些神圣的场面他都站在其中,没有一回他是信徒。

这个位置很难受,但它有一个好处:看得清。后来他走的路,更有意思。一八九二年,他写了一本很长的散文诗,叫《汉斯·阿里埃努斯》,写一个崇拜美的人,在世界各处走,哪儿都待不下。这本书像他自己。一八九五年出了一本《诗集》,声音沉下来了,人也稳了。再往后,他转身了。他去写瑞典的历史,写查理十二世手下那批军人,写中世纪的家族,写“一个民族”。一八九七到九八年的《查理士国王的人马》,一九零二年的《人民集》,把他一路推成了国民诗人。

一个当年因为“写不重要的东西”出道的人,最后成了写“最重要的东西”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一想。顺便说一句,“朝圣”这个词,他一辈子没放下。一九零一年,他写了一本《圣比尔吉塔的朝圣》,写的是瑞典那位中世纪的女圣人。二十几岁给一本书起名叫朝圣,四十出头又写一遍朝圣。有些人一辈子只写一个题目,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然后是一九一零年四月。斯特林堡开火了。他挑了几个靶子:一个是已故国王查理十二的崇拜,他骂那叫“法老崇拜”;一个是海顿斯坦,他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尤尔斯霍尔姆的见鬼者”;还有一个是探险家斯文·赫定。那场笔战打了两年,八十来家报纸,上千篇文章,是瑞典文学史上最大的一次公开撕破脸。海顿斯坦也没客气,回了一本小册子,标题就很冲,大意是说“无产阶级哲学”的瓦解和堕落。

当年在瑞士劝他“别画了,你写”的那个朋友,最后成了他最大的对手。一九一二年,斯特林堡死了。同一年,海顿斯坦进了瑞典学院。一九一六年,他拿了诺贝尔奖。斯特林堡一辈子没拿过这个奖。我不打算在这儿替谁评判。我只想说,文学史表面上是作品排排坐,底下是人与人怎么散场。

还有一件小事,我每次看到都想说。中文网络上流传的海顿斯坦姆获奖理由,有一版是这么写的:表彰他“在戏剧艺术领域中丰硕、多样而有出色成就”。这句是错的。不知道从哪儿串过来的,反正不是给他的。瑞典学院给他的原话,是说他代表了瑞典文学的一个新纪元。

顺便还有一处。中文百科上有不少条目写“作品《朝圣年代》获诺贝尔文学奖”。这个说法也不对。这个奖从来不颁给一本书,它颁给一个人,看的是他全部写下的东西。一个被世界忘掉的作家,连他的获奖理由、他的获奖方式都会被人随手写错。这件事比任何评论都更能说明“被忘掉”是什么意思。

他晚年过得不算糟。一九二零年,他在维特恩湖边一座小山上盖了房子,起名厄夫拉利德,在那儿住了二十年,一九四零年五月在那里去世。但有两件事得写上,不能只捡好听的说。他结过三次婚,三次都以离婚收场。他有一个儿子,是跟一位贵族小姐生的,那孩子一八八九年在法国出生。他一生没有承认过这个儿子,也拒绝见面。孩子是母亲一个人养大的,母亲一辈子没对外说过他一句坏话。

写一个人,写到这儿不能绕。你可以喜欢他的诗,但你不能假装这一页不存在。那今天读这本书,读什么?我觉得读的是一个特别现代的位置。我们这代人也都在朝圣和漫游之间。有人出国,有人去大城市,有人在同一个城市里一年搬三次家。你也有过那种时刻:突然特别想家,可你一想清楚“家”是哪儿,就哑了——你想起的那条街已经拆了,那个院子改成了超市,那些人也散了。

所以“想家,但不是想人”,不是冷血。它是一种很准的自我保护。你想念的不是那些人,是那个还没被弄坏的版本:石头、坡地、果树、夜里的钟声。人不在这组东西里,因为人是最难的那一部分——人会不肯拆你的信,会翻脸,会走。书到最后,那个人还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有进去。他这辈子都没真正进去过。

有些人一辈子进不去任何一个地方,这不是失败,这是他看见东西的方式。

本期金句

  • 朝圣是有目的地的走,漫游是没有目的地的走——他把这两件事并成一个书名,因为他这十来年,就在这两件事中间来回,从来没在哪一头待稳过。
  • 父亲走了还不到一年,他写下的是一句听上去最冷的话——这是诗人的本事,也是诗人的躲法。
  • 他写的那个东方,不是东方,是他想住进去的一个梦。
  • 一个时代真正僵住的时候,不是没人敢写坏东西,是没人敢写“不重要”的东西。
  • 有些人一辈子进不去任何一个地方,这不是失败,这是他看见东西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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