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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
第 028 期
两个孩子,一顶能看见东西的魂的帽子,最后都没能留住那只青鸟;长大不是丢了魔法,是再没想起它。
一九零八年九月三十日,莫斯科艺术剧院首演了一出戏。那个年代,欧洲的舞台上演的是什么?客厅、遗产、通奸、算账。观众坐下来,是想看别人家怎么出事。而这一晚上,幕一拉开,台上是一间樵夫的小木屋,两个穷孩子在睡觉。然后,一个穿绿衣服、戴红帽子的小老太婆推门进来了。
她说她邻居家的女儿病了,病了很久,一直想要一只青色的鸟。她听说这家的男孩会抓鸟,就来了。男孩叫蒂蒂尔,女孩叫米蒂尔。这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普通到你要是问他们幸福是什么,他们会指着桌上的面包说,就是这个。老太婆给了男孩一顶帽子,帽子上镶着一颗钻石。她说,你把钻石往右一转,就能看见东西的魂。
那一年,这个比利时人的名字已经是欧洲最有名的剧作家之一了。他叫莫里斯·梅特林克。这出戏叫《青鸟》。我想从一个人怎么走到这一步说起。一八六二年,梅特林克生在根特。那是比利时北部的一座老城,运河、钟楼、石板路。他家是讲法语的富裕人家,父亲是公证人。这样的家庭有一样好处:你不必很早就为吃饭发愁,可以慢慢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他去念法律,念得很好,也真的当了一阵子律师。可他受不了。那个活儿要你天天跟具体的人打交道:谁欠谁钱,谁该赔多少,谁的遗嘱没写清。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坐在暗屋子里,听见门外有脚步,他心里在想什么。二十四岁那年他去了巴黎。那几年巴黎正闹象征派。有一批人不肯再写“谁跟谁好了”“谁把谁杀了”,他们要写“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觉得,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台词的缝里,不在台词里。
他带回来一整套手艺,也带回来一身的阴郁。一八八九年,他自己掏钱印了一本小诗集,同年写了一个剧本。这本戏被一位有名的评论家在报纸上狠狠夸了一顿,一夜之间,全巴黎都知道有个比利时人写的戏,跟谁都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他不让人动。他的戏里,人物常常是坐着的。他们说话很慢,说的都不是要紧话。真正的事发生在门外面、发生在沉默里、发生在一个突然灭掉的灯里。有一出戏叫《不速之客》,一家人围着一个病人守夜,屋外一直有动静,可始终没有人进来——那个一直在门外、到最后也没露面的东西,就是死亡。还有一出叫《盲人》,一群瞎子站在森林里,等一个看得见的向导,而那个人已经死在他们中间了,他们不知道。
他后来管这个叫“静态戏剧”。人被写成半木偶的样子,因为在他看来,人在命运面前就是这个样子:你想使劲,可你不知道往哪儿使。你听出来了吧,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好卖。而到了一九零八年,他忽然写了一个给孩子看的戏。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远方,在你肯不肯低头看一看。
我还是先把这出戏讲完,再来说这句话。钻石一转,那间木屋就变了。面包从篮子里站起来,糖从纸包里钻出来,火从炉子里跳下来,水从水龙头里走出来,牛奶碗里抬起一张脸,狗扑上来舔他,猫伸了个懒腰,眼睛在暗处发亮。全屋子里的东西都有名字了,都会说话了。
这一段是全剧最妙的机关。你注意,孩子们并没有被送到一个异世界去。是“家”自己变成了异世界。他用的不是“换地方”,是“换眼睛”。带路的是光。她穿一件长长的白裙子,说话温柔,但从不撒谎。她答应陪他们走,可她也把话说在前面:路得你们自己走,我只能送一段。
这只队伍里,最难办的是那只猫。猫跟狗不一样。狗觉得主人就是天,主人说走就走,主人说咬就咬。猫不这么想。猫知道得太多——它知道这些家什本来是什么,也知道人一旦找着了那只鸟,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它一路上做的全是拆台的事:夜里悄悄吓唬他们,跑去给森林里的树通风,跟夜说情,让他们别开门。
我小时候读到这里,只觉得这猫坏。现在再看,这猫是整出戏里唯一清醒的角色:它不想让人看见真相,因为它觉得人看见了会变。第一站是思念之国。穿过一片雾,他们到了一座小院,篱笆、苹果树、一条长凳。爷爷奶奶坐在那儿。这两个老人已经死了很多年,可他们只要被想起来,就醒过来。
这一段的规矩是这样的:死人不是活在另一个地方,是活在被想起的时候。想得久了,他们就一直醒着;没人想了,他们就睡回去。他们还见到了几个兄弟姐妹——那些生下来没活成的。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说话,抱着一条狗,见了哥哥就往身上扑。我看到这一段,心里总会停一下。梅特林克在这里做了一件很温柔的事:他把“死”写成了“记得”。不是天堂,不是轮回,就是“有人还想着你”。这个说法不宏大,可它比很多宏大的说法都更让人受得住。
第二站是夜之宫。夜住在一座很大的宫殿里,穿一身黑。她给他们一串钥匙,一扇一扇地开门。一扇门后面是疾病。一扇是战争。一扇是恐怖。还有一扇,关着满天星辰。夜一直在劝:别开,尤其是最后一扇。她说,这里头关着的,都是人类不该看的东西。蒂蒂尔还是开了。
这一段是全剧最硬的地方。一个孩子,站在一扇不该开的门前,身后是一个一直在说“别开”的大人,他还是把门推开了。我不是说人该什么都不怕。我是说,这出戏在那个年代敢让孩子去开那扇门,这一点很不客气。第三站是森林。这一站最狠。他爹是樵夫,砍了一辈子树。所以他们一进林子,树和动物就把他围住了。
橡树当法官。它一条一条地数人的罪:你们砍我们,烧我们,把我们做成桌子椅子,做成棺材。动物们也在旁边作证:鸟说人掏我们的窝,兔子说人打我们的洞。被判的不是哪一个坏人,是“人”这个种类。这一段成年人看了会不舒服,孩子看了反而懂——因为孩子知道树是活的,是大人后来忘了。
第四站是墓地。这一站短,可它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夜里,坟场,一片碑。蒂蒂尔把钻石一转——他以为会看见死人从土里爬起来。没有死人。坟头一鼓一鼓的,起来的是花。一丛,一片,满地的花。梅特林克在这里把话说得很轻:人怕的很多事,一转眼睛就没了。你以为是鬼的地方,只长花。
第五站是未来王国。天上有一道大门,门口坐着时间老人。门里面全是孩子,数不清的孩子,都在等着一件事:出生。这一段我每读一次都要停很久。那些孩子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拿着一种能治好某种病的方子,有的拿着一台还没人造出来的机器,有的拿着一首歌,有的什么也没拿,只带着一双空手。他们挤在门口,抢着要下去,时间老人一个一个放行——放一个,就少一个。
他们看见蒂蒂尔,围上来问:下面是什么样的?我们的爹妈好吗?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去?有一个拉住他不放,说那是他将来要做的弟弟。这一段是整出戏最不“童话”的地方。它把人生说成一件“排队等着领”的事。你要是真往深里想,会有点发凉:那些没被放出来的孩子,那些被放出来又没活长的孩子,都在这个门里。
可它也给了人一样东西:你以为你是被扔到世上的,其实你是在门口等了很久、自己要走下去的。最后一站,是幸福园。这一站是给大人看的,也是我最想跟你说的。园子里有一群“幸福”。他们一个个胖得走不动,穿金戴银,端着酒杯,唱着歌。他们叫“有钱的幸福”“吃得饱的幸福”“什么都不知道的幸福”“不思想的幸福”。
他们很热情,拉着孩子们一起喝,一起笑。光说:别理他们,这些是假的。再往里走,才是真的。真的幸福不胖,也不吵。他们站在屋子门口,穿着家常衣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们的名字是:看见天亮的幸福、下雨时闻到泥土的幸福、冬天烤火的幸福、回家推开门闻到饭味的幸福。
最后一个是母亲。母亲走过来,孩子们扑上去,她的光把整个园子都照亮了。这一段其实是在讲一件很朴素的事:热闹的那个不是幸福,安静的那个才是。好,鸟呢?好几站他们都抓到了青色的鸟。思念之国抓到了,夜之宫的花园里抓到了一群,可每一次,他们捧着鸟一出门,太阳一照,鸟的翅膀就垂下去,颜色就灰了,最后死了。
光说:带不走的。这里的鸟,出了这里就活不了。于是他们空着手回了家。天亮了。木屋还是那间木屋,桌上是没吃完的面包,父亲在骂他懒,母亲在唠叨。一夜的旅行,在大人眼里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时候邻居来敲门。她哭着说,她那个病了很久的女儿,今天特别不好。
蒂蒂尔忽然想起笼子里那只斑鸠。他抬头一看——那只斑鸠,是青的。他把鸟送了过去。隔着一道门,那个起不来的女孩,坐起来了,下床了,走出来了。然后,那只鸟从她怀里飞了出去,飞出了窗子,飞上了天。蒂蒂尔跑到台前,对着满场的观众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要是哪位看见了那只青鸟,请还给我们——因为我们往后还要靠它,去认得什么是幸福。
戏就停在这儿。
长大不是丢了魔法,是把那顶帽子收进了抽屉,再没想起来。
这个结尾,我想说它狠在哪儿。按童话的规矩,他该把鸟留住。找到了,带回家,从此过上好日子。观众也想看这个——散场的时候心里暖,回家睡得着。梅特林克偏不。他让鸟飞走了,还让那孩子追到台前跟你要。因为“找到”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你抓到手的那只鸟,一出门就灰。真正管用的,不是鸟,是找鸟的那双眼睛。可眼睛不能揣在兜里带走,你只能一次又一次重新张开它。
所以这出戏真正收住的地方,不是那只鸟,是那个还在找的人。现在说点和这本书有关的不那么舒服的话。这出戏当年红得离谱。从莫斯科演到巴黎,再演到伦敦、纽约,全世界都在演。可它红的方式,恰恰是梅特林克早年的戏不红的方式。
他早年写黑暗没人看,写光明就红了——观众要的往往不是深刻,是被安慰。
这句话不全是批评。他确实提供了安慰,而且提供得很有手艺。但我们得看清一件事:这出戏的甜,是它的软肋,也是它传开的原因。它把“命运”换成了“幸福”,把“看不见的门”换成了“可以推开的门”。推得开,人就舒服了。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这本书最容易被误用的地方,是它会被拿去劝一个过得不好的人“你其实很幸福”。
这话在很多人嘴里,是拿来堵人嘴的。你苦,他说你不知足;你穷,他说你有家;你想走,他说外面没有更好的。这不是梅特林克的原意。原意里有个前提,被太多人省略了:你得先真的走一趟,才有资格说这句话。那两个孩子是先去了思念之国、夜之宫、森林、墓地、未来王国,是一路被树审判过、看过坟头开花、看过没出生的孩子排队,才回来说“原来就在家里”。
没走过那一趟的人说这句话,只是懒。那这本书今天还值得读吗?我觉得值得,理由是它做了一件今天很少人做的事:它严肃地跟孩子谈幸福。不是哄,不是“你要开心”,是正正经经地告诉他:这个东西很难找,你会找错,你抓到手的会变灰,但你得找。这一点在中国尤其稀缺。我们给孩子的书,一半是教认字,一半是教懂事。很少有书会坐下来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讨论:什么叫幸福,它跟你以为的一样吗。
还有一层。这出戏里最动人的角色不是那两个孩子,是光。她答应陪他们走,可她一开始就说清楚:我只能送一段。这句话,做父母的人该听听。你能陪他走一段,你不能替他走完;你能给他一顶帽子,你不能替他转那颗钻石。最后说说这个人后来。一九一一年,他拿了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里有半句很准,大意是:他的戏剧想象丰富、诗意盎然,常常借童话的形式显出深邃的灵感。
他后来写的戏,没有一出能超过《青鸟》。他也写散文,写蜜蜂,写花,写白蚁,写得也很好,还被人指责抄了一位南非作者的东西。他晚年迷上了些玄乎的学问,声誉就一点一点淡了。一九四零年战火烧到欧洲,他去了美国,战后回到法国南部,一九四九年在那儿去世。
一个人一辈子写了一屋子的黑暗,最后被记住的,是一出给孩子的、关于蓝鸟的戏。
结尾不是“找到了”,是“它飞走了,而你还在找”。
那年秋天在莫斯科,第一场演完,台下坐着的人里有不少是带着孩子来的。散场以后,孩子们在门口问大人的第一句话,据说很多都是同一句:那只鸟后来呢?一百多年了,这句话还在问。因为那只鸟从来就不在台上。它在每一个还在找的人手里,飞着。
本期金句
- 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远方,在你肯不肯低头看一看。
- 长大不是丢了魔法,是把那顶帽子收进了抽屉,再没想起来。
- 他早年写黑暗没人看,写光明就红了——观众要的往往不是深刻,是被安慰。
- 这本书最容易被误用的地方,是它会被拿去劝一个过得不好的人“你其实很幸福”。
- 结尾不是“找到了”,是“它飞走了,而你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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