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 亚里士多德
开篇 · 这本书挑战了什么旧认知
一、 一本书的名字,可以是它被摆放的位置。这本书的书名不是作者起的,是编书的人按架位给的。
二、 亚里士多德一生没用过「形而上学」这个词。他给这门学问用过另外四个名字:第一哲学、第一科学、智慧、神学。
三、 这十四卷不是一本书,是一批讲稿。它们没有统一的起手和收尾,中间还有两卷学界公认不是他的手笔。
四、 中文里「形而上学」这四个字,取的是《易·系辞》的「形而上者谓之道」,跟「物理学之后」没有一点关系。希腊人说的是排队的位置,中国人说的是道器之分。
五、 一门学问的名字来自编目,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我们继承的往往不是作者的原话,是别人整理过的顺序。
核心概念与论证
关键词:第一哲学、存在之为存在、四因说、实体、质料与形式、潜能与现实、不动的推动者、矛盾律、同名异义、神学、目的论、讲稿、编次、物理学之后、求知、卷次残缺
这本书的第一句是全书最出名的一句:一切人天生都想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宣言,其实是一个观察,而且他马上给了证据。他说我们喜欢感觉,尤其是视觉,因为看这件事本身,即使不为了做什么,也比别的一切感觉更让我们认识事物、更能显出差别。我们愿意看,不是因为要从中得到什么,是因为看本身。
从这个观察出发,他做了一件看起来很奇怪的事:他要研究「存在」,但不是研究某一种存在,是研究存在本身。麻烦在于,「存在」这个词被说了很多种说法。有的东西因为自己是实体而被称为存在;有的因为它是实体的性质;有的因为它在走向实体;有的因为它在毁坏实体。这就是同名异义——同一个词,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它们又不是毫无关系,它们都挂在一个东西上。
这个「挂」是整套做法的枢纽。他要找的是那个挂东西的钩子,也就是实体。所以在十四卷里,卷七到卷九最吃力:他在那里反复问,什么东西才算真正独立地在那里。
接着是四因说。为什么一件事是这样?他给了四个答案,而且认为四个都必要:它是用什么做的,这是质料;它是什么,这是形式;什么让它动起来,这是动力;它为了什么,这是目的。四个答案不是四选一,是四层。一把椅子,木头是质料,样式是形式,木匠是动力,坐是目的。我们今天习惯只问前两个,甚至只问第一个,所以他这套说法常常显得多余。但在他的世界里,只答「木头做的」等于没回答——因为你还没说它为什么是椅子而不是柴火。
四因之上还压着一对:潜能与现实。一块木头是潜在的桌子,一张做好的桌子是现实的桌子。这一对看起来简单,用处极大。它让他能说「变化」而不必承认「无中生有」:变化不是从无到有,是从潜能到现实。这也让他能解释那些没做成的事——没做成的桌子仍然是木头,木头里那个「能成为桌子」并没有消失,只是没被实现。
再往上,是全书写得最漂亮也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不动的推动者。卷十二里,他从「一切运动都有原因」推到「必须有一个自身不动却能推动的东西」,再推到「这个东西是纯形式、无质料、永恒」,最后说它是「思想思想自身」。这一段后来被三大宗教接过去,成了神学的骨架。但在他自己的系统里,它首先是解决一个技术难题的装置:运动链条不能无限后退,必须有一个起点,而这个起点不能自己也在动,否则它还需要原因。
矛盾律是另一处。同一个东西,在同一方面、同一时间,不能既是这样又不是这样。他说这不是一条可以证明的规则,而是一切证明的起点——你要证明它,就得先用它。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不是在说世界如此,是在说说话这件事本身不能违反它。一个否认矛盾律的人,只要开口,就已经在用它了。
十四卷的形状值得单独说一遍。卷一是导论,回顾前人怎么说;卷二是一小卷疑问,语气很轻;卷三是问题清单,一条条列出来;卷四讲矛盾律与存在;卷五是术语表,三十来个词一条条定义;卷六讲学科怎么分类;卷七到卷九讲实体、质料与形式、潜能与现实;卷十讲一与多;卷十一是一个简写本,部分内容与前面重复;卷十二讲不动的推动者;卷十三、十四讲数学对象与理念。
这个形状说明它不是一本写给人读的书。卷五那份术语表尤其露底:那是一份讲课用的词汇表,一条一条,像板书。卷十一与前面重复,只能解释为同一门课在不同年份的讲稿。卷二是小卷,卷十三、十四是追打别人的观点。一个作者自己写书,不会这样安排;一个编者整理遗稿,只能这样安排。
这本书的位置
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里,这本书属于讲稿一类,不是他发表的作品。古代目录把他的文字分两类:对外的,包括对话和通俗作品;对内的,包括讲课笔记。前一类几乎全丢了,留下来的都是后一类。
这一点决定了我们读到的亚里士多德是什么样子: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句子密,术语不加解释,一句话里三个省略,读者被默认已经在他的课堂上坐了一年。所以读这本书的困难,不是思想太深,是缺了那一年。
也因此,这本书的读法跟读柏拉图完全不同。柏拉图的对话是给外面人看的,有场景、有人物、有玩笑、有不肯说完的话。这本书是给里面人听的,没有场景,没有人物,只有论断和论证。你读柏拉图会觉得自己在场;你读这本书会觉得自己迟到。
编次
公元前一世纪,罗得岛的安德罗尼柯在罗马编订亚里士多德的文集。他把这批讲第一哲学的十四卷,排在《物理学》之后,题名「物理学之后」。这个名字的确是编目用语,不是学科名。
为什么要排在后面?最常见的解释是给学生看的提示:先学自然,再学这个。这个解释很合理,因为这本书讲的正是那些不变的东西,而自然界的标记就是变。但也有另一说:所谓「物理学之后」只是书架上的下一个位置,跟内容无关,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卷帙的顺序。
学界对这个故事本身也有保留。有人指出,在今天传下来的抄本里,这十四卷并不紧接着《物理学》,中间还隔着别的作品;也有人认为「物理学之后」里的「物理学」不一定指那部书,也可能指「自然物」。所以「安德罗尼柯命名」这件事,是最通行的说法,不是没有争议的定论。
能确定的是:亚里士多德自己没有这个书名。至少在他留下来的文字里,他给这门学问的名字是第一哲学、第一科学、智慧和神学。「形而上学」是后人加的,加它的人不在他的课堂上。
汉语里这个译名,一般追溯到严复借《易·系辞》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个说法流传极广,我没有查到严复本人的原话,标注待核。但这个名字的妙处是实在的:它把一个编目位置,译成了一个本体论区分。希腊人的「之后」是顺序,中国人的「形而上」是层次。一个译本把顺序换成了层次,于是这门学问在中文里一出生就带着「超越」的气味,而亚里士多德本人恰恰是最反对随便超越的人——他一辈子在纠正别人把话说得太高。
关于这本书的公平
有三件事必须先说清,否则读起来容易冤枉作者。
第一,书名不是他起的。所以不要拿「形而上学」这四个字去追问他的本意,那四个字里没有他的意思。
第二,十四卷不全是他写的。学界一般认为卷二小卷与卷十一中的部分内容不是他的原稿,卷五那份术语表也可能出自学派之手。卷十三、十四对理念论的批评,力度与前面几卷不太一样,也有人怀疑经过整理。
第三,卷次不是他排的。今天读到的顺序是编者给的,不是他自己设计的推进。所以不要期待「读完第一卷就知道第二卷要干什么」,这本书没有那条线。它的连贯性在问题里,不在章节里。
把这三条摆出来,读这本书的心态会变:你不是在读一部著作,你是在读一个人的工作现场,而且这个现场是别人替他收拾的。
🛡️ 反例检验
第一条反例:如果书名只是编目用语,那这本书的内容就不该受书名影响。事实上内容确实不受影响——他讲的是存在、实体、四因、潜能与现实,与「之后」两个字无关。所以「名字是架位」这个判断,只能用来解释这本书怎么被接受,不能用来解释它讲什么。这一点必须分开,否则就成了拿书名当主题。
第二条反例:如果这本书只是讲稿拼合,那它就不该有整体性。但读过的人都知道,卷七到卷九是一条完整的路,卷十二与前面的讨论扣得很紧。所以「拼合」不等于「杂乱」,它是同一门课反复讲、反复改的结果。用一个词概括:这不是一本书,是一门课。
第三条反例:不动的推动者这一段,常常被读成神学证明。但在他的系统里,它首先是一个防止无限后退的装置。把它单独抽出来当「他证明了神存在」,是把技术零件当成了整台机器。
第四条反例:矛盾律常被当成「西方逻辑排他」的证据。但他说的只是:说话不能自相矛盾。这跟「不许别人说话」是两件事,把这两件事混起来,是后人加的戏。
怎么读它
第一次读,先读卷五。那份术语表是全书的钥匙,三十来个词,每个词给你两三种用法。读完它,后面那些密不透风的句子会松一点。
第二次读,读卷一的头一章和卷十二。一章是入口,卷十二是屋顶。先看看这个人怎么起手,再看看他把房子盖到哪儿。
第三次读,读卷七到卷九。这三卷最硬,也最值得硬读。实体、质料与形式、潜能与现实,这三个词链条一断,全书就散了。
不读的部分可以跳:卷十三、十四是对当时学园内部的争论,不知道那些争论的人读起来像旁听别人吵架。
译本上,吴寿彭的译本一九五九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十四卷全,附有纲目、三种索引和译后记,术语按老派译法,读起来沉,但整。苗力田的译本与李真的译本后出,用词更接近今天的哲学汉语。三个本子对着读一两卷,能看出译名分歧在哪儿——这本身就是一堂课。
可转化的内容选题
视频号选题
##### 选题一:一门大学问的名字,是图书管理员按书架顺序起的
他一生没用过这个词。他的十四个卷被排在《物理学》后面,于是这门学问就叫「物理学之后」。汉语又把它译成「形而上」,取的是《易经》里的一句话。两次转手,一次比一次高,而作者本人一辈子在往下压。
##### 选题二:这本书不是他写的,是他讲课时被学生记下来的
十四卷里有重复,有残卷,有两卷公认不是他的手笔,还有一份像板书的术语表。你读到的不是一个作家的作品,是一个老师的课堂现场,而且这个现场是两百年后别人替他收拾的。
公众号选题
##### 选题一:我们继承的经典,多半是别人整理过的顺序
一本被读了两千三百年的书,书名是编目给的,卷次是编者排的,其中两卷还不是本人写的。这不影响它重要,但它提醒我们:所谓「原典」,从到达我们手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经过了一次编辑。读书的人要能分清哪一句是作者,哪一段是编者。
##### 选题二:他说的「存在」,跟我们今天说的「存在」不是一回事
他把「存在」拆成好几种说法,然后说这些说法都挂在一个东西上。这个「挂」是他整套哲学的动作。今天我们说「存在感」「存在主义」,说得热闹,却常常不知道这个词在源头是一个语法问题:一个词有几种用法,就有几种存在。
页脚:汉字与全角合计四千一百九十九字(已复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