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形而上学》问题导读

作者：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 著，吴寿彭 译 · 商务印书馆 1997 年版

## 龙哥短评

这是我读得最慢、也最舍不得放下的一本。慢是因为它不给你故事，只给你一张网：每碰到一个词，他先问这个词有几种意思，再问哪几种是真的在回答问题。快不了，但也躲不开。

我最喜欢的是他的诚实。卷一开头他不装自己比前人高明，而是把泰勒斯到苏格拉底一个个摆出来，逐个算他们的账——说柏拉图把理念当原因，等于要数东西却先添上同样多的东西，然后批评同样狠：理念既不动也不生，对具体世界毫无贡献。这份账算下来，前人的问题没解决，只是换了位置。

我保留三处。第一，卷七到卷十像术语表，重复定义太多，作为阅读体验是失败的，只有当线索读。第二，「现实优先于潜能」我总觉得还差一步——为什么潜能与现实是同一个东西，他没有说明。第三，最高善与神的那几段几乎不给伦理建议，后世神学往里填了不少东西，填进去的多不是他写的。这本书严密，但不封闭；它更像一张织得很紧的网，而不是一个已经封闭的系统。

依据说明：本页 24 问依据公版英译原文整理（MIT Internet Classics Archive 所收 W. D. Ross 英译本，底本见 http://classics.mit.edu/Aristotle/metaphysics.html ），答案是对亚里士多德论证的转述，不是原文的逐字引文。页面所标版本为商务印书馆 1997 年吴寿彭译本，与本页实际依据的 Ross 英译本在术语与页码上均不通用。引文取自公版英文译本，与吴寿彭等中译本页码不通用：中译本按贝克莱学派页码如 980a 标注，英译本只按卷·Part·段，故本页 locator 用卷与段号。读者若要按中译本页码核对，需自行对应版本。另需说明：该底本未收专论时间的段落，故本页只引同卷论运动、永恒与连续性的原文。

状态：原文精读 · 待龙哥审订

## 基础层 · 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

依据：形而上学·卷一、卷四 / Ross 译本·BOOK I, BOOK IV

全书只问一件事：存在是什么。他不是要描绘世界的样子，而是要找出「是什么」这个问题在什么地方有确定答案。他的路径很特别：先从「人天生求知」这个观察出发，再追问「存在」这个词到底说了几种意思，最后落到实体——第一实体、第二实体、质料与形式。所以读它要当论证读，不要当格言读，格言只是这套论证偶尔甩出来的副产品。

原文依据：

> ALL men by nature desire to know.
> —— §BOOK I · Part 1 · ¶1

> THERE is a science which investigates being as being and the attributes which belong to this in virtue of its own nature.
> —— §BOOK IV · Part 1 · ¶1

最小行动：读卷一开头三段，用一句话写下你认为「存在」这个词至少有两种意思。

## 基础层 · 知识的三个层级：感觉、经验、理智，差在哪？

依据：形而上学·卷一 / Ross 译本·BOOK I

感觉给出个别事物最可靠的把握，但它只告诉你火是热的，不告诉你为什么热。经验把多次记忆连成一条，遇到同类情形能判断，因此能做成事。理智或科学再往上，从许多经验里提炼出普遍判断，并追问原因。他排的是「知得多」和「知其所以然」的次序，不是准确度的次序。所以有经验和有理论并不对立，是高度不同；有经验的人未必懂，有理论的人也未必落不了地。

原文依据：

> Again, we do not regard any of the senses as Wisdom; yet surely these give the most authoritative knowledge of particulars.
> —— §BOOK I · Part 1 · ¶5

> all men suppose what is called Wisdom to deal with the first causes and the principles of things
> —— §BOOK I · Part 1 · ¶7

最小行动：拿一件你干了十年的事，写下你现在掌握的是感觉、是经验，还是原因。

## 基础层 · 「存在」这个词有好几种说法，他怎么处理？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 / Ross 译本·BOOK IV

他没有宣布这些说法都是错，而是指出它们都挂在一个共同的钩子上。有的东西因为自身是实体而被说存在，有的因为是实体的性质，有的因为在走向实体，有的因为在毁坏实体。正因为不是毫无关系地混着，才需要一门学问专门去理：这就是「研究存在作为存在」的由来。所以同名异义在他这里不是毛病，而是问题的入口——先分清说了几种，再找那个让它们说得通的中心。

原文依据：

> but all refer to one starting-point; some things are said to be because they are substances, others because they are affections of substance
> —— §BOOK IV · Part 2 · ¶1

> none of these others treats universally of being as being
> —— §BOOK IV · Part 1 · ¶1

最小行动：写下三句「X 是 Y」，标出每句里的 Y 是本质还是附带属性。

## 基础层 · 实体为什么是「第一本体」？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卷七 / Ross 译本·BOOK IV, BOOK VII

因为其他范畴都以它为底：性质、数量、关系要挂在一个东西上才说得清，实体是那个其余者所依存、并据以获得名称的第一者。卷七他把实体拆成四个说法——本质、普遍、属、载体——然后逐一排查，结果锁在形式和由质料与形式构成的复合体上。个体的「这个」和「可分离性」是他不肯放弃的两条标准，也正是这两条把纯质料排除出去：抽掉一切之后剩下的东西，反而不能独立存在。

原文依据：

> But everywhere science deals chiefly with that which is primary, and on which the other things depend, and in virtue of which they get their names.
> —— §BOOK IV · Part 2 · ¶1

> the substratum is that of which everything else is predicated, while it is itself not predicated of anything else.
> —— §BOOK VII · Part 3 · ¶1

最小行动：写一句描述手上这本书的话，标出哪部分是主词，哪部分依附于它。

## 基础层 · 四因说：为什么一件事要问四个原因？

依据：形而上学·卷一、卷五、卷八 / Ross 译本·BOOK I, BOOK V, BOOK VIII

他给的是四个不同方向的问题，不是一张清单让你挑一个。材料因回答它是用什么做的，形式因回答它是什么，动力因回答什么让这件事动起来，目的因回答它为了什么。同一件事可以四问同时成立，缺任何一问都不完整；他还补了一句，形式因与目的因常常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的习惯是只问是什么做的，所以这套说法常显得啰嗦，其实它是在逼你把说明从一层扩成四层。

原文依据：

> causes are spoken of in four senses.
> —— §BOOK I · Part 3 · ¶1

> These, then, are the causes, and this is the number of their kinds
> —— §BOOK V · Part 2 · ¶4

> things can be causes of one another
> —— §BOOK V · Part 2 · ¶2

最小行动：拿你手头一个正在做的项目，各写一句材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看哪一句最难写。

## 基础层 · 质料与形式：为什么「人」这个形式的载体难说清？

依据：形而上学·卷七 / Ross 译本·BOOK VII

因为形式只能靠抽象把握，而抽象的前提是你已经见过同一个形式装在别的质料里。圆可以在铜里也可以在石头里，所以铜不算圆的形式的一部分；但人只见血肉骨骼，你没法把它抽离干净，质料就被一起拖进了定义。他明说：人这个形式总在血肉里，所以我们做不出这个抽象。这不是说形式不实在，而是提醒你——形式的把握依赖具体经验，不是先验摆在那边等你认领。

原文依据：

> the form of man is always found in flesh and bones and parts of this kind; are these then also parts of the form and the formula? No, they are matter; but because man is not found also in other matters we are unable to perform the abstraction.
> —— §BOOK VII · Part 11 · ¶1

最小行动：找一件你天天做却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形式」的事，写下它的质料和形式各是什么。

## 基础层 · 潜能与现实：为什么同一个东西能是又不是？

依据：形而上学·卷九 / Ross 译本·BOOK IX

卷九先拆掉麦加拉学派的说法：不能动的东西就是不能动，于是人永远不是建筑师，事物也不能被推动，运动和生成全部消失。正确的区分是，潜能与现实不是一回事。一个东西可以有能力是而现在不是，也可以有能力不是而现在正是。所谓「能是又不是」，不是同一时刻矛盾地存在，而是分属两个说法——一个说它现在是什么，一个说它还能成为什么。这就是可分辨的意思。

原文依据：

> it is possible that a thing may be capable of being and not he, and capable of not being and yet he
> —— §BOOK IX · Part 3 · ¶3

> a man will not be a builder unless he is building (for to be a builder is to be able to build)
> —— §BOOK IX · Part 3 · ¶2

最小行动：选一件你「本来能做但现在不做」的事，写下它的潜能表述与现实表述各一句。

## 基础层 · 第一次读这本书，应该怎么读？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 / Ross 译本·BOOK IV

不要从卷一开始啃。卷一是在考察前人，卷二卷三像备问题的清单，都很碎。最快的路线是：先读卷四，搞清存在是什么、矛盾律、同一与差异；再读卷七到卷九这三卷主干，也就是实体、质料与形式、潜能与现实；然后跳到卷八与卷十二，看那个不动的推动者。卷一、卷二留到你有了框架再回头读，那时它们才显出是在清场。

原文依据：

> the starting-point of demonstration is not demonstration.
> —— §BOOK IV · Part 6 · ¶1

> Hence to investigate all the species of being qua being is the work of a science which is generically one
> —— §BOOK IV · Part 2 · ¶2

最小行动：今天只读卷四开头两段，读完用三句话写下「存在」在他那里至少分几个说法。

## 进阶层 · 「存在作为存在」是一门学问，这话有多大口气？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 / Ross 译本·BOOK IV

口气很大，但有约束。他说各专门学科只切一块存在来研究，数学把存在切成数量和形状来算，那么研究存在之所以为存在的那一部分就没人管了。他要的不是把形而上学摆成诸学科之上的顶点，而是当作地基。风险也在此处：如果「存在本身」始终无法被清楚界定，这门学问就只是把一堆难题打包塞进一个新学科名字，用命名代替了解决。

原文依据：

> Now since we are seeking the first principles and the highest causes, clearly there must be some thing to which these belong in virtue of its own nature.
> —— §BOOK IV · Part 1 · ¶1

> Hence to investigate all the species of being qua being is the work of a science which is generically one, and to investigate the several species is the work of the specific parts of the science.
> —— §BOOK IV · Part 2 · ¶2

最小行动：把你关心的一个学科的问题写成「它研究的是存在的哪一部分」，看看剩下的空白有多大。

## 进阶层 · 偶然、必然、潜能与现实、本质：四条线各问什么？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卷六、卷九、卷十一 / Ross 译本·BOOK IV, BOOK VI, BOOK IX, BOOK XI

这是他排查存在的四个入口。作为偶然的存在没有科学，因为偶然实际上只是一个名字；作为必然的存在才是科学的对象，因为科学处理总是如此或通常如此的东西；作为潜能与现实的存在要问优先性，他的结论是现实在公式、本体与生成上都优先于潜能；作为本质的存在则落到定义上，要问「是什么」的答案能不能成立。四条线各自逼退一批说法，最后汇到实体这一个枢纽上。

原文依据：

> the accidental is practically a mere name.
> —— §BOOK VI · Part 2 · ¶1

> The accidental, then, is what occurs, but not always nor of necessity, nor for the most part. Now we have said what the accidental is, and it is obvious why there is no science of such a thing; for all science is of that which is always or for the most part, but the accidental is in neither of these classes.
> —— §BOOK XI · Part 8 · ¶2

> it is clear that actuality is prior to potency.
> —— §BOOK IX · Part 8 · ¶1

最小行动：把你最近纠结的一个问题，分别按偶然、必然、潜能现实、本质各问一遍，看哪个角度先给你答案。

## 进阶层 · 卷七到卷十是怎么一步步逼出「形式」的？

依据：形而上学·卷七、卷八 / Ross 译本·BOOK VII, BOOK VIII

顺序大致是：先说实体有四种说法，用排除法淘汰掉「载体就是实体」和「复合体就是实体」，剩下的第三种最麻烦；接着处理定义与部分的关系，说明公式只含形式那部分、不含质料那部分；最后卷八反过来问，既然形式与质料本来是一体的，谁来解释它们的统一？答案是：不必另找统一原理，潜能与现实本来就是一个东西的两种说法。推导很紧，但统一性从此要靠一次行动才能发生。

原文依据：

> we must inquire into the third kind of substance; for this is the most perplexing.
> —— §BOOK VII · Part 3 · ¶3

> But matter is unknowable in itself.
> —— §BOOK VII · Part 10 · ¶3

> But if, as we say, one element is matter and another is form, and one is potentially and the other actually, the question will no longer be thought a difficulty.
> —— §BOOK VIII · Part 6 · ¶2

最小行动：用一句话写出「人为什么是一个而不是两个」，看你能不能绕开「人有灵魂」这类回答。

## 进阶层 · 四因是一套并列的解释，还是四层？

依据：形而上学·卷五、卷八 / Ross 译本·BOOK V, BOOK VIII

是四层，不是四选一。他自己给了两个理由：同一件事有多个原因，彼此不排斥；同一个东西还能是相反两者的原因——舵手在场船就安全，舵手不在场就搁浅，所以「在场」与「缺席」都是原因。四因因此更像同一个解释的四个提问角度，而不是四份彼此独立的说明。卷八还补了一条操作要求：讲原因要讲近因，不能拿远因充数，否则四层就变成了空话。

原文依据：

> it follows both that there are several causes of the same thing
> —— §BOOK V · Part 2 · ¶2

> things can be causes of one another
> —— §BOOK V · Part 2 · ¶2

> the same thing is the cause of contraries
> —— §BOOK V · Part 2 · ¶2

最小行动：对一件失败的事，分别写出四种原因，再标出哪一个其实只是另外三个的重复。

## 进阶层 · 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的分歧到底在哪里？

依据：形而上学·卷一 / Ross 译本·BOOK I

集中在一句话上：柏拉图让理念做原因，但理念不进入具体事物，因此不动、不生、不变，对经验毫无贡献，还带来「第三人」这类难题。亚里士多德的替代方案是把原因放回事物内部：形式在事物里，质料在事物里，动因是自然或技艺。分歧因此不在要不要终极解释，而在统一性放在哪里：柏拉图放在理念世界，亚里士多德放在每一件事自身的结构里。这一步换来了经验，也失去了那个凌驾的担保。

原文依据：

> what on earth the Forms contribute to sensible things, either to those that are eternal or to those that come into being and cease to be. For they cause neither movement nor any change in them.
> —— §BOOK I · Part 9 · ¶5

> to say that they are patterns and the other things share in them is to use empty words and poetical metaphors.
> —— §BOOK I · Part 9 · ¶6

最小行动：找一个你信奉的「背后有更高原则」的说法，问它有没有落到具体事物的变化上。

## 进阶层 · 卷八、卷九、卷十怎么把运动、连续与永恒接起来？

依据：形而上学·卷八、卷九、卷十、卷十一 / Ross 译本·BOOK VIII, BOOK IX, BOOK X, BOOK XI

卷八问不动的东西怎么推动别的东西，答案是必须有绝对不动的第一推动者；卷九问潜能与现实的优先性，答案是现实优先，因为动物不是先有眼睛才去看，而是有了眼睛才去看；卷十追问一与多、连续与无限，说一个东西之所以是一，靠的是它的运动、思想或定义不可分，卷十一更说清运动只是同范畴内的变化。共同的前提是：变化不是从无到有，而是同一物从潜能走向现实，因此有一个不动的起点。

原文依据：

> there is something which always moves the things that are in motion, and the first mover is itself unmoved.
> —— §BOOK IV · Part 8 · ¶2

> For animals do not see in order that they may have sight, but they have sight that they may see.
> —— §BOOK IX · Part 8 · ¶5

> And all these are one because in some cases the movement, in others the thought or the definition is indivisible.
> —— §BOOK X · Part 1 · ¶1

> There is something that directly causes movement; and there is something that is moved, also the time in which it is moved, and that from which and that into which it is moved.
> —— §BOOK XI · Part 11 · ¶1

> it follows that only the change from positive into positive is movement.
> —— §BOOK XI · Part 11 · ¶2

最小行动：写下三件你今天经历的变化，看哪些其实没有起点，只是潜能变成了现实。

## 进阶层 · 最高的善与神，在他的体系里是什么地位？

依据：形而上学·卷十二 / Ross 译本·BOOK XII

卷八说最高的善是目的本身，不在别处；卷十二把它想成纯现实：不动、无质料、不依赖别的东西、是纯粹活动与思想的对象。神不是造物主，也不安排世界，它更像思想与思想对象合一的那个最高点，吸引万物。值得注意的是，亚里士多德没有为这个最高善安排任何实际功能，它对伦理生活几乎不给操作建议，只提供终点。这本书最容易被后世神学填满的地方，恰恰是书里最空的地方。

原文依据：

> The final cause, then, produces motion as being loved, but all other things move by being moved.
> —— §BOOK XII · Part 7 · ¶2

> thought and object of thought are the same.
> —— §BOOK XII · Part 7 · ¶3

> We say therefore that God is a living being, eternal, most good
> —— §BOOK XII · Part 7 · ¶3

最小行动：写下你心里「最高的善」是什么，然后问自己：它是一个能拿来做决定的标准，还是一个只能远远看的对象。

## 进阶层 · 这套体系为什么既严密又不完备？

依据：形而上学·卷七、卷八 / Ross 译本·BOOK VII, BOOK VIII

严密在于它把统一性收在事物内部，而不是外面另设一层，所以每一部分都接得上另一部分：不完备在于它没有一处说明「为什么整体就该按这一套来组织」，也没有近代意义上的主客二分——认识者与被认识者不是两个对峙的实体。实体、形式、潜能这些概念各自都站得住，却没有一个更高的说明把它们串成整体。他给的是一张织得很紧的网，但网本身没有讲自己为什么是这张网。

原文依据：

> neither the universal nor the genus is a substance
> —— §BOOK VIII · Part 1 · ¶1

> These are the sensible substances, and sensible substances all have matter.
> —— §BOOK VIII · Part 1 · ¶2

> the proximate matter and the form are one and the same thing, the one potentially, and the other actually.
> —— §BOOK VIII · Part 6 · ¶3

最小行动：写下一句你能用来质疑亚里士多德体系的话，明天再读一遍，看是否还成立。

## 高级层 · 《形而上学》和柏拉图对话录该怎么分工读？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卷七 / Ross 译本·BOOK IV, BOOK VII

对话录是活的：苏格拉底在场景里追问，问题常常没有结论，气氛本身参与论证。《形而上学》是讲稿：定义、区分、结论一个接一个，读者要跟上他的分类工作。最明显的张力在《申辩篇》与《会饮篇》——前者替哲学辩护时用的形象，是一个敢死的人；后者里苏格拉底谈爱与美的阶梯。亚里士多德几乎不谈这种生活姿态，他只留下一个冷静的体系。读对话录时，别拿《形而上学》的框架去套。

原文依据：

> being and unity are the same and are one thing in the sense that they are implied in one another as principle and cause are
> —— §BOOK IV · Part 2 · ¶3

> we must articulate our meaning before we begin to inquire; if not, the inquiry is on the border-line between being a search for something and a search for nothing.
> —— §BOOK VII · Part 17 · ¶2

最小行动：选《申辩篇》结尾和《形而上学》卷四各读一段，写下两种提问方式的差别。

## 高级层 · 「理念」那种统一说明，亚里士多德真的给不出来吗？

依据：形而上学·卷八 / Ross 译本·BOOK VIII

他的替代方案是把统一放进「潜能与现实是同一个东西」里：不必外加一个统一原理，同一个东西按不同说法就是潜能与现实。这一步非常有力，代价也实在：人是一个，不再由任何一个更高的东西保证，而是靠事实——形式在质料里实现出来，它才成为人。形而上学的地基因此从「可理解」挪到了「可实现」。支持者说这是从虚构回到真实，反对者说解释力从此绑在偶然上。这场争论到今天也没结。

原文依据：

> But if, as we say, one element is matter and another is form, and one is potentially and the other actually, the question will no longer be thought a difficulty.
> —— §BOOK VIII · Part 6 · ¶2

> The reason is that people look for a unifying formula, and a difference, between potency and complete reality.
> —— §BOOK VIII · Part 6 · ¶3

最小行动：用「潜能与现实」解释一次「一」是怎么统一的，写下你哪里觉得不踏实。

## 高级层 · 最狠的质疑：这套体系是不是把「为什么」偷换成了「是什么」？

依据：形而上学·卷七 / Ross 译本·BOOK VII

这个指控部分成立。他自己承认，求为什么最终要落到定义与本质，而本质就是形式；形式回答的是它是什么，不再回答它凭什么必然如此。他给四因，却没给一条必然性根据，所以整本书始终在描述一个结构的合理性，而不是证明这个结构唯一或必然。后世康德、黑格尔都从这里下手：一个讲现象的根据，一个讲概念的发展。我们今天读它，也该记住这条裂缝的位置。

原文依据：

> But while the efficient cause is sought in the case of genesis and destruction, the final cause is sought in the case of being also.
> —— §BOOK VII · Part 17 · ¶1

> what we seek is the cause, i.e. the form, by reason of which the matter is some definite thing
> —— §BOOK VII · Part 17 · ¶2

最小行动：挑一句「因为它本来就是这样的」的说法，试着改写成一条推理，看能不能撑住。

## 高级层 · 卷五到卷八像术语表，这算不算一本书的失败？

依据：形而上学·卷五、卷八 / Ross 译本·BOOK V, BOOK VIII

看你怎么读。作为体系书它是承重的：定义与部分、属与种、潜能与现实这些区分不立住，后面的推理全是空的。作为阅读体验它确实像一堆讲义的拼接，同一个词在相邻几卷里反复重定义，没有叙事线。亚里士多德本人也没把它当一本书，它是一批讲稿，卷次是后人编的。所以最合理的读法不是从头顺读，而是拿一个概念当线索，把散在几卷里的段落挑出来并置，看它在不同卷里被磨了多少次。

原文依据：

> And since the essence is substance, and the definition is a formula of the essence, for this reason we have discussed definition and essential predication.
> —— §BOOK VIII · Part 1 · ¶1

> (1) that which is one by accident, (2) that which is one by its own nature.
> —— §BOOK V · Part 6 · ¶1

最小行动：挑「定义」这一个概念，在书里找出三处谈它的段落，抄在一起读一遍。

## 高级层 · 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的分歧，反过来说明柏拉图在解决什么？

依据：形而上学·卷一 / Ross 译本·BOOK I

柏拉图的问题是：可变动的东西怎么被可靠地认识？他的答案是一套不动的东西，变动者靠分有或摹仿它们获得确定性。亚里士多德承认这个问题，却不接受那个代价：一旦承认理念，变化、知识、个别事物都成了新难题。所以他不是驳倒理念论，而是指出它有解释力的边界，边界之外需要另一套解释——物质、形式、自然、技艺。这场分歧成了整个西方形而上学的骨架：一边普遍优先，一边个别优先。

原文依据：

> they introduced others equal in number to these, as if a man who wanted to count things thought he would not be able to do it while they were few, but tried to count them when he had added to their number.
> —— §BOOK I · Part 9 · ¶1

> if Forms can be shared in there must be Ideas of substances only.
> —— §BOOK I · Part 9 · ¶4

最小行动：用两栏写下：柏拉图要解决的难题，以及亚里士多德给出的替代，逐条对照。

## 高级层 · 后世影响太大，会不会反而盖住了别的读法？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卷十二 / Ross 译本·BOOK IV, BOOK XII

会有这个风险。经院哲学拿它做注释传统，莱布尼茨从潜能与现实读出可能世界，康德拿它当批判对象，黑格尔把它读成从可能性到现实性的必然运动，分析哲学则把它拆成可形式化的语言。影响太大，人就少再问还有没有别的路。比如海德格尔读形而上学，关心的根本不是存在是什么，而是存在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怎么运作、怎么把存在者逼成对象。同一部书，两种问法，这说明这本书还没被读完。

原文依据：

> THERE is a science which investigates being as being and the attributes which belong to this in virtue of its own nature.
> —— §BOOK IV · Part 1 · ¶1

> since actuality is prior to potency.
> —— §BOOK XII · Part 6 · ¶5

最小行动：找一个后世的哲学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写下他站在亚里士多德的哪一边。

## 高级层 · 在没有主客二分的世界里，「认识」是怎么发生的？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卷十二 / Ross 译本·BOOK IV, BOOK XII

这是本书最容易被跳过、也最有当代价值的一层。他不把认识者与被认识者对立起来：思想与思想对象是同一个东西，思想者因为接触对象而成为它所想的那个样子。知识因此不是把外部对象搬进头脑，而是一种接触与实现。这套说法对今天的认知科学并不陌生，但在亚里士多德这里，思考者本身也是可实现、可被动的，而不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站在世界外面。

原文依据：

> for it becomes an object of thought in coming into contact with and thinking its objects, so that thought and object of thought are the same.
> —— §BOOK XII · Part 7 · ¶3

> must guard themselves by saying that the truth is not that what appears exists, but that what appears exists for him to whom it appears, and when, and to the sense to which, and under the conditions under which it appears.
> —— §BOOK IV · Part 6 · ¶2

最小行动：写下今天你改变一个看法的那一刻：看见了新证据，还是换了个角度看同一个东西。

## 高级层 · 把《形而上学》翻译成今天的话，会丢掉什么？

依据：形而上学·卷四、卷七 / Ross 译本·BOOK IV, BOOK VII

至少丢三样：一是同名异义的弹性，中文一旦定下一个词，英文靠上下文区分的说法就淡了；二是推理的形式感，英译本里大量从句和插入语本来就是口头讲义的痕迹，中文一顺就变成斩钉截铁的断言；三是编次本身，全书由后人排成十四卷，卷与卷之间的重复和跳跃无处交代。所以读任何译本时，都最好一直记得自己读的是一批排好序的讲稿，而不是一部作者自己写完并通读过一遍的书。

原文依据：

> there must be exactly as many species of being as of unity
> —— §BOOK IV · Part 2 · ¶3

> the clay statue is resolved into clay and the ball into bronze and Callias into flesh and bones, and again the circle into its segments
> —— §BOOK VII · Part 10 · ¶2

最小行动：找一句中译本读着别扭的英文原句，抄在旁边，看是译者的难处还是原文本来就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