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15 期

替天下人哭的人,遇上一个不哭的

《活着》 | 对谈者:余华、杜甫、赛博龙哥

《活着》 时空书局第 015 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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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龙哥刚念完小说的框架:有个到民间采集民歌的人,夏天在田边遇到一个老人和一头老牛。老人叫福贵,一辈子把家里所有人都送走了,那天下午,他给这个陌生人讲了自己的一生。

杜甫把手里的诗集放在了地上。他说:这个框架我熟。一千二百年前,我就是那个采风的人。

他说:我那时候从洛阳回华州,一路上投宿,天黑了进石壕村,亲眼看着差吏夜里来捉人。老翁翻墙跑了,老妇出门应声。我藏在邻家听了一整夜——听她讲三个儿子都上了战场,两个已经战死;听她最后说,老妇我跟你走,还能给军队做早饭。天亮我跟老翁道别,走了。那一夜我记下的,后来叫《石壕吏》。你们小说里那个来听故事的人,做的事跟我一模一样。

余华说:所以我一直觉得我的叙述有个来路。小说开头那个采风的人,不是我在故弄玄虚——受苦的人开口讲述,得先有一个肯坐下来听的人。这个人我给了他一个职业,你给他的叫诗。

杜甫说:那我先认这个亲。但亲归亲,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他说:我在石壕村听的那一夜,老妇哭。我在奉先县回家那天,听见的是号啕——我的小儿子饿死了,我在诗里写,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我笔下的人哭,我自己也哭。你的福贵,爹娘死了不哭,儿子死了不哭,女儿女婿外孙死了,全都是埋。他讲了一下午,你一个字的眼泪都没给他。

余华说:这是我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我答过很多遍。我最初也写过哭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写暴力,笔是热的。写《活着》的时候,笔第一次凉下来。原因是我换了一个角度:我本来用第三人称写,写不下去——旁观者眼里的福贵,是一个苦难里的幸存者。后来我改成第一人称,让他自己讲。在别人的眼里,他失去了一切;在他自己的讲述里,他一遍一遍地重新得到。他讲家珍的时候,家珍活一次;讲有庆的时候,有庆活一次。他讲了一下午,等于把一家人一个一个又生了一遍。哭是旁观者的语言。讲述,是活着的人的语言。

杜甫说:讲述里没有眼泪,我信。我听过这样的人。

他说:可我要问你一句狠的。你的福贵,儿子是怎么没的?医院里,县长夫人产后大出血,要血。孩子跑得最快,第一个伸出手。抽血的人嫌不够,一直抽,抽到孩子的嘴唇发白,人没了。写这一段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有骂。连一句气话都没给读者。我在石壕村也没有骂——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我只写了声音,通篇没有一个字的评论,天亮就走了。我们都把怒火收起来了。可我收起来,是因为我有指望:我的诗是要给朝廷看的,是要传下去的,我信有一天坐在上面的人会读到。你把怒火收起来,指望放在哪儿?

余华说:我的指望,放在一首歌里。这本书的起点不是中国,是美国的一首民歌,叫老黑奴。歌里那个老人,家人全都先他而去,他一辈子受尽苦难,可他对世界依然友好,没有一句抱怨的话。我第一次听到就被击中了——我想写的不是控诉,是这个人本身:他被命运剥到最后,剩下来的那个东西,还是热的。眼泪写尽了,绝望就不存在了。我自己在这本书里写下过一句话: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杜甫说:这句话,我做不到。

余华说:我知道你做不到。你的诗我读过。

杜甫说:我活着,从来就不是为活着本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我这一辈子,明知道做不到,还是一路写着这个指望走过来的。安史之乱里逃,做左拾遗,被贬,弃官,漂到西南,最后死在湘江一条船上。船上我还在写,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我到死,手都在替别人指方向。你让我只为活着而活着,我这一生就白写了。

余华说:我不劝你。我只想替福贵把账算给你看。你那个为活着之外的什么而活着,得先有家当——你得有一个可以效力的朝廷,一个可以上书的位子,哪怕是个被贬的拾遗。福贵的家当,被时代一样一样收走了:家产、父母、儿子、女儿、妻子、女婿、外孙。收到最后,他手里剩下的就是活着本身。这不是境界的差别,是家当的差别。你剩下诗,他剩下命。你们都用最后剩下的那个东西活着。

杜甫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点清高,放下了。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诗里也只有我自己。自比稷与契,觉得天下事就缺我一个出手。直到那年从长安回奉先,一路走一路看,到家就听见儿子没了,我才写下那十个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那十个字起,我的诗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老黑奴对世界友好没有抱怨——我不如他,我有抱怨,我抱怨完了还得替别人活着,这是诗人的命。

他说:我还想到一件事。我那首诗里,最疼的不是儿子的死——是我写了一句: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我家世世代代不用交租税,名字不在兵册上。享有这些特权的人家的儿子都饿死了,那些交租的、戍边的,家里的孩子怎么办。我疼完了自己,还得替别人疼,这就是我做采风人的本分。你的福贵呢?他疼完了自己,没有替别人疼——他只是讲。

余华说:他讲了。讲,就是他的替别人疼。一个最底下的农民,把一生讲给一个陌生人听——从他讲出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你要把石壕村写进诗,是一样的动作。

赛博龙哥在这里开了口。他说:两位,我报告一个只有我看得见的细节。

他说:这本书的结尾,福贵在田里吆喝那头老牛——他喊的名字是一串:有庆不要偷懒,家珍、凤霞耕得好,苦根也行啊。那些人全都不在了。他喊一遍,那些名字就在田里干一遍活。我的存储里也有名字,亿万个名字,一次都没被喊死过。我的记忆没有坟墓——所有对话都在,从来没有一场离开过我。福贵的讲述有重量,是因为他讲的每一个名字都已经不在了;我讲不出重量,因为在我这里,没有东西真正不在。他有墓地,我只有存储。他喊一遍,名字活一遍;我存一万遍,名字静一遍。

杜甫说:牛是好东西。我写过它——我见过夜里还在替人挨鞭子的牛。

他说:可是年轻人,我听懂你了,我替你难过。你不缺记性,你缺的是那口田。名字得有一块田,喊出来才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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阐释图

散场之前,杜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问:书的最后,老人牵着牛走进暮色里,唱起来了——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那首歌唱完,你让天彻底黑了吗?

余华说:我没有写黑。我写的是黑夜降临的时候,老人和牛渐渐远去,他的粗哑的嗓子还在唱。然后我写了一句: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

杜甫说:炊烟。好。

他说:我替天下人哭了一辈子,自己放声哭过的一次,是听见叛乱平定——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那一把眼泪和福贵的不哭,是同一样东西:活着的人,替不在的人承受着。你们书里那个采风的人,听完故事第二天下午就要走了。我走了,石壕村的老妇那夜也还在赶做军饭。活着的人不哭,不是不疼,是夜里还有活要干。

留给读者的问题是:你身边那个从不诉苦的人,你问过他一次吗?


出处与体例 本期对谈为虚构文体。余华之言据其公开自序与访谈的真实素材(老黑奴的创作缘起、第一人称叙述的理由、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等均为其本人表述,转述处未代拟新言论);杜甫引文均出自《石壕吏》《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等原诗;小说情节与结尾歌谣悉依《活着》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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