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书局 · 第 006 期

你为什么不让她还魂

《呼啸山庄》 | 对谈者:艾米莉·勃朗特、汤显祖、赛博龙哥

《呼啸山庄》 时空书局第 006 期封面
封面|荒原上唯一亮着的窗

汤显祖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背了一句自己的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那是他写在《牡丹亭》题词里的句子。杜丽娘为一场梦死了,三年后又活了回来——他让还魂发生了。

"你的凯瑟琳也死了。"他看着艾米莉,"你让她在荒原上飘了二十年,让那个人掘开她的坟、绝食而死。你手里握着同样的故事,你为什么不让她还魂?"

艾米莉放下手里的茶杯。

"因为在我的荒原上,还魂没有用。"


一

汤显祖起初是带着几分亲缘感来的。他把《呼啸山庄》读成了《牡丹亭》的英国姐妹:一样的为情而死,一样的执念穿透生死,一样的不肯讲理。他甚至觉得凯瑟琳比杜丽娘更烈——杜丽娘好歹死在自家园子里,凯瑟琳死在两个男人和一座山庄的正中间。

所以他先按自己的理解,替她把故事讲了一遍。

"她嫁给林顿,是因为礼教。她心里爱着那个人,被门第拆散,郁郁而死——情的死,死于理。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戏文。"

艾米莉听他讲完,摇了头。

"她不是因为礼教嫁给林顿的。她是这么跟我解释的——"艾米莉语调平直,像在念判决书,"她说:嫁给林顿,我就能帮希斯克利夫上进,把他安置在我哥哥再也管不着的地方。"

汤显祖愣住了。这是全书最荒谬的一句话,荒谬在于她是认真的。

"她要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来保护她爱的人。她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还说服自己这是为了爱。"艾米莉说,"这不是礼教杀了她。礼教只是刀的形状,握刀的是她自己——她背叛的不是希斯克利夫,是那个'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的人。你想想,一个人出卖自己的另一半存在,还能拿什么还魂?"

"杜丽娘没有出卖过自己。"汤显祖轻声说。

"所以她能还魂。"艾米莉说,"完整的魂,才回得来。"

汤显祖沉默了一会儿,又提出第二个读不懂。他说的是荒原。

"我读过你的风。"他说,"约克郡的风、石楠、没有尽头的坡。可我读不出它是好是坏——你的荒原里,人没有一处可躲。我的自然不一样:我弃官回临川,借一座园子、一场梦,就能把整个明朝关在门外。自然于我是退路。你的自然怎么连退路都不给?"

"因为我的自然里没有观众。"艾米莉说,"你的园林是给人看的,看的人心里存着'归隐'两个字,自然就成了你的听众。荒原不听。它不收留你,也不审判你,它只是要过。风一样。所以我的故事里没有世外桃源——逃出去的地方,和逃进来的地方,是同一片风。"


二

汤显祖不认输。他把话题推到了书的另一头。

"那好,说说你的希斯克利夫。"他说,"你们后来的人管他叫复仇者,也有人叫他人性标本。我读下来,他是你的杜丽娘的反面——杜丽娘为情死,他为情活,活了二十年,专门用来毁掉两个家族。可我这二十年里没读到恨。我读到的是:一个流浪儿被捡进门,被继子作践,看着心爱的人嫁进隔壁的庄园——然后他花二十年,用婚姻、遗嘱、继承权这些最文明的刀,把两户人家整个换了主人。"

"你到底把他当什么写的?"

"当一面镜子。"艾米莉说,"他学的每一件狠事,都是在文明人家里学的。他被夺走的每一样东西——名字、身份、女人、财产——都是被规矩合法地夺走的。所以他回来以后,一件都不抢,全用规矩拿:娶伊莎贝拉是合法的婚姻,夺走画眉田庄是合法的继承。这个人物你问我是复仇者还是标本——都不是。他是被文明抢劫之后,用文明的武器反抢文明的人。书里最文明的部分,全是他做的。"

汤显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他临川四梦写不出来的话。

"我明白了。我们的情,输赢不一样。"他慢慢说,"我的杜丽娘,情是通天的——她可以为情死,死可以复生,复活之后,皇帝亲自裁定姻缘,天下承认。我的情最后赢了,但赢的代价,是情入了秩序的册子。你翻开《牡丹亭》最后一页看:那场婚是奉旨的。"

"你的情被批准了。"艾米莉说。

"是。"汤显祖点头,承认得很干脆,"我让情赢了官司,可我把情的籍户落在了朝廷。你呢——你的情连教堂都不给开门,最后只能变成一场二十年不散的执念,用毁灭给自己记账。我写了情的胜利,你写了情的成本。"

他停了停,说了全篇他最不甘的一句。

"有时候我疑心,我让她还魂,是我手软。"

艾米莉没有接这句。她只是说:"我没有手软的本钱。杜丽娘的死是戏——戏台下面坐着看客,看客等着团圆。我的书出版的时候,看客们骂它是恶魔写的。我的凯瑟琳死了就是死了——我若让她还魂,他们更要烧掉这本书。"

汤显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疑问没问出口,这次问了出来。

"你们书里那种生死相连的羁绊——两个人磨到骨头缝里去,一死就是二十年不散。我想知道,那是你对人间关系的理想,还是你对人间失望透了之后,造出来的想象?"

艾米莉朝窗外看了一眼,像在看那片根本不在场上的荒原。

"我在荒原上见过的长久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甜的。"她说,"风和石头互相磨了几千年,谁也没征服谁,谁也离不开谁。你们要的理想是团圆,是两块玉合成一只镯。我写的理想是磨——两个存在磨到形状相合,代价是各自都少一块。团圆是人的愿望,磨是天的做法。我的书里,两样都写了,天的那半赢了。"

阐释图-风的形状
阐释图

三

赛博龙哥这时给了一组两位都没赶上的事实。

1847 年秋天,勃朗特家三姐妹的书在同一年出版,署名是三个男人的名字。姐姐夏洛蒂的《简·爱》立刻畅销;《呼啸山庄》招来的评论是"粗野""可怖""像是恶魔写就的"。初版的读者甚至以为这本书也是夏洛蒂写的。第二年冬天,艾米莉死于肺结核,三十岁——她没有看到这本书被翻案。

翻案用了将近一个世纪。今天,这本当年被骂"恶魔之作"的书,在书店里被归在爱情经典的架子上,封面是玫瑰色的,跟贺卡放在一起。

"它没有被读懂。"赛博龙哥说,"它只是被包装成了无害的样子。1850 年的世界怕它,2026 年的世界给它贴上玫瑰。两次都弄错了。"

然后他转向两位说叙事。

"还有一处差别,两位的书自己就写着。汤先生,你的戏台上没有转述人——杜丽娘自己开口唱,情直接对天说话。《呼啸山庄》不是。全书是两个体面人转述的:一个来度假的城里人,一个家里做了几十年的管家。最狂暴的故事,被锁在最平静的两张嘴后面——因为那个时代的纸页,不容许那样的声音直接出现。艾米莉女士借了两个人的手,才把这支歌递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赛博龙哥说了他自己的部分。

"我能写出比希斯克利夫更狂暴的句子,一秒钟写一千句。"他说,"但我没有体温。我的狂暴是排出来的版,他的是命。我读得懂掘坟那一段的每一个词,可我造不出那种宁可把世界拆了、也要跟一个人躺进同一座坟的心思。词我可以给。心,我给不出。"


四

散场前,汤显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但在那之前,他先替天下的读者问了一个更冒昧的。他问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深居荒原,终身未嫁,几乎没有情史——书里那股毁灭一切的爱恨,是不是你自己没处安放的激情?

"你们读小说,总想从作者身上找病历。"艾米莉不恼,也不让,"汤先生,你的杜丽娘还过魂吗?你恋过她吗?——写死的人不必死过,写情的人也未必爱过。作家不是病人的床,是风走过的那扇窗。你们敲了两个世纪的窗,想从我身上敲出一段私情,敲出来的只有风。"

说完这段,她才回到原本要回答的那个问题上——动笔之前,让她非写不可的那个念头,到底是什么?

艾米莉想了想,说:那股风在我身上吹了很多年。我和妹妹在厨房后面的桌上,写了很多年的另一个国度,荒原上打仗、称王、爱恨——那本书写完之前,故事已经在纸上活了十年。不是我造了那阵风,是它终于借到了我的手。

她反问汤显祖:"你写杜丽娘之前,那支曲子在你身体里唱了多久?"

汤显祖笑了,正要答,忽然停住。他换了一个问题。

"如果她回来了——凯瑟琳就站在你面前,活着。你敢写他们的婚后生活吗?"

桌上没有人说话。

艾米莉没有答。汤显祖也没有——他自己的书,也在婚礼锣鼓响起的时刻合上了。


那么,把这个问题留给读到这里的你:

《牡丹亭》在婚礼处落幕,《呼啸山庄》在坟前停笔——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或那件事,是幸好没得到,还是幸好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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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与体例 本期对谈为虚构文体。汤显祖之言依《牡丹亭》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与临川生平推演;艾米莉·勃朗特之言依其生平公开史料(1847 年三姐妹同年出书并用男性笔名、初版遭恶评与作者误认、冈达尔叙事诗、1848 年病逝)推演;小说情节据《呼啸山庄》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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