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经细读 · 第一季《论语》 · 第 7 集

知之为知之:诚实面对无知为什么这么难?

《论语》为政篇 | 22-27 分钟 | 约 5183 字 | 6 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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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 为政篇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十三经细读计划 · 第一季《论语》
时长 22-27 分钟 · 约 5183 字 · 6 个章节
本期问题
为什么说“不知道”这么难?真正的知,是不是不只意味着拥有答案,也意味着知道自己的知识边界?
本期原文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本期关键词
知智不知子路认知诚实知识边界自欺学习姿态
本期主线
无知、诚实与学习姿态。
栏目说明 「十三经细读计划」是《龙哥读书笔记》的长期系列:一个现代学习者细读十三经的记录。第一季读《论语》。每期一章,一段原文,一点注疏,一些不同视角,然后回到我们自己的生活里,看这些古老的句子,今天还能不能改变我们看待自己、他人和人生的方式。
章节目录

开场问题0:00–2:30

大家好,欢迎来到《龙哥读书笔记》。我们继续读《论语》,今天读《为政》篇第十七章。

这一章大家也很熟:

原文与白话2:30–5:30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先用白话说一遍:

孔子说:“子路啊,我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知。”

也可以说:这才是智慧。

这句话从小到大我们可能听过很多遍。它最常见的理解是:不要装懂。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个理解当然没错,但如果只停在“不要装懂”,这章就会显得太像一句普通的做人道理。

真正细读,你会发现孔子讲的不是简单的谦虚,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人如何诚实面对自己的知识边界?

所以这一期我想围绕一个问题来读:诚实面对无知,为什么这么难?

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很奇怪的时代。一方面,信息极多。有什么问题,搜一下,问一下,翻几篇文章,看几个视频,很快就能得到一些说法。另一方面,我们又特别容易把“接触过信息”误认为“知道”。听过一个概念,就好像理解了;转述过一个观点,就好像拥有了;站了一个立场,就好像已经判断了;有过一点经验,就好像掌握了规律。

所以现代人的问题,不一定是完全不知道,而是很容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这正好是孔子这一章要打中的地方。

文本细读5:30–12:00

我们先看开头:“由!”

由,就是仲由,字子路。子路是孔子的学生,性格非常鲜明,勇敢、果决、直率,也有一点急。孔子不是对空气说这句话,而是对子路说。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子路的问题,很可能不是懒惰,不是不学习,而是太勇、太快、太容易把判断说出口。

朱熹解释这一章时就说,子路好勇,大概有“强其所不知以为知”的毛病。也就是说,他可能会把自己并不真正知道的东西,硬说成知道。

这不是子路一个人的毛病。很多时候,我们也会这样。只是我们的“好勇”不一定表现为上阵冲锋,而是表现为急着表达、急着判断、急着证明自己懂。

会议里别人问一个问题,我们明明还没想清楚,却很怕沉默显得不专业,于是先说一套。

朋友来咨询我们,我们其实不了解全部情况,却很快给建议,好像不给建议就不够可靠。

网上看到一个复杂事件,我们只看了几个片段,就急着表态,好像不表态就没有立场。

学习时遇到一个概念,我们刚刚听懂一点,就迫不及待把它放进自己的体系,好像它已经完全属于我们。

这些都不是恶意。很多时候,是自尊在保护自己,是身份在要求我们显得知道,是环境在催促我们不能说“不知道”。

所以孔子先叫一声“由”,然后说:“诲女知之乎。”女,通汝,就是你。诲,是教。孔子说,我来教你什么叫知。

注意,他不是说“我来教你一个知识”,而是说“我来教你什么叫知”。这很妙。因为这里要教的不是某个答案,而是面对答案的姿态。

接下来就是核心:“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知道的,就把它放在知道的位置上;不知道的,就把它放在不知道的位置上。

这句话看起来太简单了,简单到像废话。可越简单的地方,越能看出人心的难处。因为现实中,我们很少只是安静地把知道和不知道分开。我们经常会在两者之间加很多东西。

不知道,但我猜一下。

不知道,但我有感觉。

不知道,但我听某个人说过。

不知道,但我的经验告诉我大概就是这样。

不知道,但我的立场需要我这样说。

不知道,但我不能在这个场合承认不知道。

于是“不知道”就被慢慢包装成了知道。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猜测不是知识,立场不是知识,情绪不是知识,听过不是知识,搜索结果也不自动等于知识。

当然,猜测、立场、情绪、搜索,都可能是学习的入口。问题不在于它们存在,而在于我们有没有把它们放对位置。如果是猜测,就说这是猜测;如果是初步印象,就说这是初步印象;如果只是听过,就承认只是听过;如果还没查证,就不要讲得像结论。

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其实是在训练一种很干净的内在秩序:不让自尊篡改事实,不让面子篡改知识,不让急切表达篡改理解。

注家与学者视角12:00–19:00

最后一句:“是知也。”

这里的“知”,有的解释按本字读,就是“这才是知”;也有解释读作“智”,就是“这才是智慧”。杨伯峻先生也提示过这个读法。如果读作“智”,这章的意味就更明显了:真正的智慧,不只是知道很多,而是知道自己哪里不知道。

这也是钱穆先生特别重视的地方。

钱穆说,人有所知,必有所不知,但界线不容易明辨。人常常把不知当成知,也会把不可知的东西当成必可知。他把这一章看得很深,认为这是孔子对人类知识可能性的一种认识。

这个解释非常重要。因为它把这章从“不要装懂”的道德提醒,推进到了知识边界的问题。

人一定有所知,也一定有所不知。没有人能把世界全部掌握。问题是:我知不知道自己知道到哪里?我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已经是在推测、想象、相信、期待,甚至只是害怕?

比如我们谈一个人。我们知道他做过某件事,知道他说过某句话,知道一些外在表现。但我们真的知道他的全部处境吗?知道他的动机吗?知道他心里所有的曲折吗?未必。

比如我们谈一个行业。我们知道一些数据,知道一些趋势,知道一些案例。但我们真的知道它未来会怎样吗?知道每个变量如何作用吗?未必。

比如我们谈自己。我们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害怕什么、追求什么。可是很多时候,过几年回头看,才发现当时所谓的了解,里面混着防御、执念和自我想象。

所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是让人变得胆小,而是让人更准确。它不是反对判断,而是要求判断先承认边界。

朱熹有一句解释很有分量。他说,如果能这样,虽然不能尽知,却没有“自欺之蔽”,也不妨害其为知。

“无自欺之蔽”这几个字,是本章的关键。

为什么承认不知道,反而不妨害知?因为真正妨害知的,不是不知道,而是自欺。一个人不知道,他还可以学;但一个人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学习就被堵住了。

不知道,是空位。

自欺,是堵墙。

空位可以被新的经验、证据、思考慢慢填充;堵墙却会挡住一切进来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学不进去,不是因为脑子不够,而是因为太快觉得自己已经懂了。一个人一旦觉得“这个我知道”,他就不再听了,不再问了,不再看细节了。新的材料来了,他会用旧判断把它处理掉;别人的提醒来了,他会用面子把它挡回去。

所以真正可怕的不是无知,而是不知道自己无知。

多重视角19:00–24:30

那为什么人会这么抗拒承认不知道?

我觉得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是怕丢脸。我们从小就习惯了一个场景:老师提问,答得出来是好学生,答不出来就尴尬。久而久之,“不知道”就不再只是一个事实状态,而变成一种羞耻感。好像我不知道,就说明我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够有价值。

第二层,是怕失去位置。一个人到了某个年龄、某个岗位、某个身份以后,会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做父母的应该知道怎么教育孩子,做管理者的应该知道怎么带团队,做老师的应该知道怎么回答学生,做内容的人应该知道怎么解释世界。身份越明确,说“不知道”好像越困难。因为它不只是暴露一个知识缺口,还像是在动摇我是谁。

第三层,是怕面对复杂。很多事情一旦承认不知道,就意味着接下来要慢慢查、慢慢问、慢慢等证据,也要承认事情可能没有一个简单答案。人有时候宁愿要一个错误的确定,也不愿待在真实的不确定里。确定感让人舒服,哪怕它未必是真的。

所以“不知为不知”并不轻松。它不是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知道”就完了。它背后其实要放下很多东西:放下面子,放下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放下身份带来的表演,放下对复杂性的逃避。

也正因为如此,孔子才说“是知也”。承认不知道,不是知识的失败,而是人格和认识同时变得诚实的一刻。

李泽厚先生把这章讲成一种承认有限性的智慧。他说,承认“不知”也是一种知,因为知永远有限,正如人是有限的存在一样。只有不断积累,才可能不断向前;也只有承认自己的有限性,才可能超越。

这句话很适合今天。

今天很多人不愿意承认有限。我们想显得很快、很懂、很有判断、很能掌控局面。可人本来就是有限的。时间有限,经验有限,视角有限,资料有限,情绪状态有限。承认这些有限,并不丢人。恰恰相反,承认有限,人才可能变得可靠。

一个总是有答案的人,不一定可靠。

一个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轻易下结论的人,反而更可靠。

一个从不说“不知道”的人,听起来很自信,但也可能很危险。

一个能说“这个我还不知道,我需要再看”的人,才是真正把知识当回事。

生命回声24:30–27:30

我们可以把这章放到几个今天的场景里。

第一个场景,是工作中的专业感。

很多人最怕在工作里说“不知道”。因为工作场合要求我们显得专业,尤其当你处在某个职位上,好像你就应该有答案。下属问你,你要有答案;客户问你,你要有答案;同事问你,你要有答案。于是我们很容易把不确定说成确定,把“我猜”说成“我判断”,把“可能”说成“就是”。

但真正专业的人,不是永远立刻有答案,而是知道答案的可靠程度。他会区分:这是事实,这是推论,这是风险,这是我还需要核实的部分。

这就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工作里的样子。

第二个场景,是关系里的建议。

朋友遇到问题来找我们,我们很容易急着给建议。因为给建议会让人觉得自己有用,也让对方觉得我们在帮忙。可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他全部的处境,也不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我们只是从自己的经验里拿一个答案出来。

这个时候,如果能说一句:“我不一定了解全貌,我先听你多讲一点”,其实比立刻给答案更接近知。

第三个场景,是网络表达。

网络上最难说“不知道”。因为一个复杂事件出现以后,大家都在快速站队、快速解释、快速愤怒。如果你说“我还不知道”,好像你不够关心;如果你说“我还需要更多信息”,好像你没有态度。

但孔子这一章会提醒我们:有态度不等于有知识。有情绪不等于有判断。有一句话说得响,不等于这句话是真的。

我们当然可以关心公共事件,也可以有价值立场。但在事实还不清楚的时候,承认事实层面的不知道,是对判断的保护,不是对立场的背叛。

第四个场景,是学习本身。

学习经典、哲学、心理学、历史,最容易发生一种“半懂的兴奋”。刚读到一个解释,觉得豁然开朗;刚学到一个概念,觉得万事皆可解释;刚听懂一点理论,觉得终于抓住了世界的钥匙。

这种兴奋很宝贵,但也很危险。因为半懂最容易自信。真正深入以后,反而会知道问题更复杂,边界更多,自己还差得远。

所以学习里最重要的一句话也许不是“我懂了”,而是“我现在懂到这里”。这句话比“我懂了”诚实,也更有前途。

“我现在懂到这里”,意味着我承认已有所得,也承认还有边界。它既不是自卑,也不是自满。它让学习保持打开。

这里我们也可以回看前几期。

“学而时习之”,讲学习要进入身体和生活;“温故而知新”,讲旧文本要在今天重新生出心得;“君子不器”,讲人不能只被功能定义。到了“知之为知之”,孔子好像又往里面敲了一下:你学习这么多,读这么多,讲这么多,首先要诚实。诚实地知道你知道什么,也诚实地知道你不知道什么。

否则,知识越多,可能自欺越精致。

一个没有知识的人装懂,容易被看出来;一个读了很多书的人装懂,反而更难被发现,甚至更难被自己发现。因为他有材料,有术语,有引用,有逻辑,看起来很像知道。但如果他没有标出边界,仍然可能是在用知识保护无知。

这对做这个节目也是提醒。

每一期我会查原文、看注疏、看现代解释,然后写成节目。但我必须记住:我不是权威式讲经的人,我只是一个现代学习者。该确定的地方要尽量确定,该保留的地方要保留,该说“这一点我还需要继续查”的地方,就不要装成已经想透。

这不是降低节目价值,反而是让节目更可信。因为经典学习本来就不是一次性占有,而是长期靠近。

那我们具体怎么练这一章?

我想给三个很小的句式。

第一句:“这个我不知道。”

这句话很短,但很难。尤其在你很想显得可靠、专业、有见识的时候,更难。可以先从低风险场景练起。别人问一个你不确定的问题,不急着补充一堆话,就先说:这个我不知道。

第二句:“我现在只是猜测。”

这句话可以保护判断。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完全不知道,我们有直觉、有经验、有初步判断。那也可以说,但要标明它的位置:我现在只是猜测。这样既不压抑思考,也不把猜测伪装成结论。

第三句:“我需要再查证,或者再想想。”

这句话可以把无知放到学习的位置上。承认不知道以后,不是停在那里,而是继续求知。朱熹说,没有自欺之蔽以后,还可以由此求可知之理。也就是说,承认不知不是结尾,而是入口。

如果把这三句话放进生活里,本章就不是挂在墙上的格言,而会变成一种日常工夫。

开会时,少一个仓促判断。

聊天时,少一个好为人师。

上网时,少一个未经查证的转发。

学习时,少一个“我已经懂了”的幻觉。

这些都很小,但小地方正是修养开始的地方。

最后,我们再读一遍原文: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真正的知,不是永远有答案,而是知道答案到哪里为止。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把知道放在知道的位置,把不知道放在不知道的位置,一个人才能不自欺,才能继续学,也才能慢慢变得可靠。

愿我们都能把“不知道”从羞耻里拿出来,放回学习里。

好,今天这一期就到这里。这里是《龙哥读书笔记》,我们下一期继续读《论语》。

留给听众的问题

我在哪些场景里最难说“不知道”?下一次我能不能把“不知道”说清楚,而不是把猜测说成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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