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八十七期
凭什么信
村里那个小卖部,三间瓦房,柜台是水泥抹的。
柜台后头立着一个木格架,摆着酱油瓶,火柴,水果糖,散装的饼干。
掌柜姓陈,一条腿不太利索,走路慢,说话也慢。
母亲有一回叫我去打酱油,家里没零钱。她说,你去,跟老陈说记上。
我提着瓶子去了,站在柜台前,把这话说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横格的,边角卷起来,翻开,一行一行写着名字,后头跟着数目。
他问,哪家的。我说了父亲的名字。他写下,把本子合上,转身去打酱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名字,怎么就换来一瓶酱油。
那本子到年底才结。有的家结得早,有的拖到第二年。后来有几笔,两边都忘了,谁也没再提。
小卖部关掉那年我上中学。柜台拆了,木格架当柴烧。本子不知去了哪里。
现在买东西,先掏手机,扫一下,滴一声,走人。没有人问我姓什么,也没有人拿笔记下来。

01他不信别人也不信自己
《心》
《心》,夏目漱石著,林少华译,青岛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十月,二百八十三页,二十块。
三部分,先生与我,双亲与我,先生与遗书。
书里的「我」是个学生,在镰仓海边游泳,碰见一位先生。先生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戴眼镜,不跟人搭话。
后来「我」常去先生家。先生不上班,说是有几个钱,靠利息过。
屋子很静。书架上书不多,摆得整齐。他说话慢,提起人的时候口气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每个月有一天出门,穿得整齐,回来脸色不好。
那天他去杂司谷给一个人上坟。
坟里那个人叫老凯。老凯跟先生是同乡,寺院出身,家里送他来东京念书,住处没了,先生把他接到自己住的地方,管吃管住。
老凯这人有点犟,认死理,念书念得苦,家里指望他出息。
房东家有个女儿。先生心里有人家,一直没说出口。老凯后来也喜欢上那姑娘,先跟先生交底,说自己心里有了人。
先生听完,说了老凯一句,说精神上不精进的人是个糊涂人。转过头,他去向房东太太提了亲。
老凯自杀了。
先生抢在前面,赶在他前头把亲提了。
此后的日子,书里写得很少。他搬了家,跟那姑娘结了婚,日子过得像模像样。见客就烦,谁来都推。
两口子过得客气。他不跟妻子说从前的事,妻子问过一回,他没答。往后就不再问了。
他跟「我」说,自己是个想信人又信不了人的人。
这句不是空话。
他年轻时被叔父吞了家产,从那以后就不信人了。父母先后病故,叔父管着家产,说替他存着,后来钱少了,人也淡了。他从此认定,人一碰到钱就变。
可他最怕的是自己。抢亲那一下,没人逼他,是利己心自己动的手。
于是他不信别人,到最后也不信自己。上坟上了三十年,扫的是老凯的墓,看的是自己。
明治天皇驾崩那年,乃木大将跟着殉死,两口子一起走的。先生受了触动,写下一封很长的信,寄给「我」,然后也不再活。
信里说什么,书里全录下来了。「我」读完信,坐上火车往回赶。
这一本的分量在这儿。先生背着一件事过了半辈子,饭照吃,脸面照撑,旁人一点看不出来。信这个东西塌了,人不会当场倒下,会站着,站三十年。

02把一个人做成能托付的样子
《给成交一个理由》
《给成交一个理由》,副题是叶云燕的销售圣经。叶云燕和贺大卓合著,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一月,二百六十五页,四十八块。
十六开,平装,后头还附着一本服务笔记。
叶云燕是平安的保险代理人。书里说她原在小学教书,二十一岁转行卖保险,一干二十年。
二零零五年起,她的业绩在平安人寿排前三,两次当平安高峰会会长。
二零一三到二零一四年,做美国百万圆桌大会中国区主席。这个头衔在行内分量很重,靠业绩硬碰硬挣来的。
书分几块。客户怎么开拓。高端客户怎么经营。一千人的团队怎么带。中间夹着一章讲学习。
头一年她跑得很难。挨家挨户敲门,门开一半就关。她在书里说,那时候不懂一件事,门里头那个人先要认出你是谁,才肯听你说什么。
后来她换了法子。先帮人办事,办完再谈。客户家里的保单乱成一团,她帮着理。理完人家自己会问,你那儿有什么。
她讲得最细的地方在大单以外,在服务上。给客户记生日,记孩子几岁,记家里谁病过。
有个客户的孩子要上学,她帮着跑。这些事跟保险没有一分钱关系。
书里给这法子起了个名,叫建设同理心。意思是先站到对面去,把人怕什么,急什么弄清楚,再回头说自己这一头。
为什么有用,书里说得干脆。保险卖出去的是一张纸,纸上写的事二十年后才发生。客户签字的当下,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那张纸,就只好看这个人。
所以她把工夫全花在人身上。一个客户跟了她十几年,家里三代的保险都在她手上。
书里说,这样的客户她有一大批,靠的是一单一单转介绍过来的。高端客户那一章讲得更细,说有钱人不缺人围着,缺的是有人替他把事想周全。
一单签下来,客户押的是往后二十年里还能不能找着这个人。
这话说得轻,底下很重。同一款产品,隔壁公司也有,条款未必差。差的是对面坐着的是谁,明年还找不找得着。
销售的活儿,是把一个人做成能托付的样子。

03关口只能凭自己那点判断
《人类群星闪耀时》
《人类群星闪耀时》,茨威格著,尹丹译,中国妇女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三月,三百一十二页,三十九块八。收十二篇历史特写。
通行的三联译本收十四篇,多出写西塞罗和威尔逊的两篇。这一本只有十二篇。
十二篇里,有一篇只讲一分钟。
滑铁卢开打那天,拿破仑把三分之一的兵交给格鲁希,让他去追普鲁士的军队。命令写得死,追上去,别放跑。
主力那边打起来了。炮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地都在抖。副将热拉尔说,往炮声那边去,别管命令了。
格鲁希拿着那张纸算。纸上写着追普军,可眼前这炮声是主战场。他算了一会儿,说,再等一等。
这一等,普军先到了。法军垮了。
那一分钟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人信不信自己耳朵听见的炮声。
茨威格写他,说这号人在平常年月是个可靠的官,办事规矩,不出岔子。偏偏这一分钟落到他头上。
书里还有一篇写亨德尔。他中了风,右边身子不能动,医生说不中用了。他自己跑去泡温泉,泡了几个月,硬把身子泡回来。
回来以后二十来天没出门,写出《弥赛亚》。写到合唱那一段,他说自己看见了天。
另一篇写得更狠。拜占庭被围了几个月,城墙外面全是人。守军守得住,因为城墙厚。
打了很久,守军从那扇小门出去打了一回。那扇门叫凯尔卡门,平时没人走,回来忘了关。
几个土耳其兵从那儿进去,看见没人拦,往上冲。城破了。
一扇门忘了关,一座千年都城就换了主人。
这两处都落在同一点上。人到关口,能凭的只有自己那点判断,判断一歪,后面全跟着歪。
这两篇在书里排得靠前,也最短。历史的大账,多数时候是慢慢算的。可也有那么几分钟,账忽然一次结清,结在一件极小的事上。

04照七十岁打的三段架子不够长
《百岁人生》
《百岁人生》,副题是长寿时代的生活和工作。琳达·格拉顿和安德鲁·斯科特著,吴奕俊译,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一八年七月,三百六十页,六十八块。十章。
两位作者都在伦敦商学院。格拉顿讲管理和人力资源,斯科特讲经济学。这本书是他们给工商管理硕士开的一门课的底子。
书开头给一个数。二十一世纪初出生的人,有一半的概率活到一百岁。
底下这笔账要重算。过去那一套是三段,上学,上班,退休。这套安排是照活到七十岁设计的,后头留十来年。
活到一百岁,退休后还有三四十年。钱不够,日子也没处放。
书里给三条路。人生改成多段,中间插几个过渡期。退得晚一点。再就是把无形资产攒起来。
无形资产分三类。一类是生产资产,技能和知识。一类是活力资产,身体,朋友,家里人。
第三类叫转型资产,知道自己是谁,认识多少不一样的人,还肯不肯从头学。
三类里,前两类人人都在攒。第三类最容易被撂下,也最容易在换轨的时候救命。
活力资产那一类,拢共是一群愿意跟你换东西的人。活得越久,这群人越要紧。通讯录上几百个名字,真出了事能开口的,数得过来。
时间那一章问得实在。多出来的年头,拿去消遣还是拿去做点新的。书里说,消遣花完就没了,做点新的能长出新的资产。
财务那一章算得冷。要存的钱比上一代多,干活的年头也比上一代长。
书里举过对照。同样一笔钱,早十年动手,晚年的光景差出一大截。
书里设了几个人物。一个是一九四五年生的,按老规矩过完一生,念书,上班,六十岁退休,剩下的年头靠积蓄和养老金。
另两个是一九七一年生的,活到一百岁的概率大得多。书里让他俩换了几次行当,中间还歇过几年。
歇那几年在当时看是亏的,回头看是攒资产。
三段式是照七十岁打的一副架子,一百年这架子不够长。

05威慑靠对面信你会按下去
《三体》
《三体》,刘慈欣著,重庆出版社,二零二二年四月新版,三册。第一部三百六十页,四十二块。
三部分,三体,黑暗森林,死神永生。
头一本从一桩旧事起。一个学物理的姑娘在红岸基地按下发射键,把一段话送进太空。四光年外有人收到了。
收到的人里,有一个监听员先回了四个字,不要回答。他还是回答了。
后面的几百年,都在还这一下。
立住这本书的,是第二本里那两条公理。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文明不断长大,可宇宙里的东西就那么多。
两条公理往下推,推出两样东西,猜疑链和技术爆炸。
猜疑链说的是,两个文明隔着四光年,一句话来回八年。你不知道对面是善是恶,也不知道对面知不知道你是善的。
这链子一层一层往下套,套到后来,只能按最坏的算。
两条公理都不讲善恶,只讲要活下去,只讲东西不够分。
技术爆炸说的是,一个弱文明可能几百年就追上你。所以看见了,就得先动手。
三体人先送来的是一对质子,舰队还在路上。质子展开成二维,刻上电路,再收回去,钻进加速器里捣乱。
从此物理系的学生做实验,数据全是乱的。科学停在那儿,人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黑暗森林是这么来的。宇宙像一片黑林子,谁都别出声,谁出声谁挨枪。
罗辑想通了这一层。他把一颗恒星的坐标发出去,那颗星后来没了。他用这个当证据,跟三体人谈条件。
条件是他手里握一个开关,一按,两个世界的坐标一起发出去,同归于尽。
三体人退了。
这个威慑立得住,靠的是对面信他真会按下去。
后来换了执剑人,接手的那个不敢按,威慑就散了。
书里写那一年,地球上的人骂新任的那个手软。骂的人里,没有一个在按钮前头站过。
收拢一下
那个本子后来找不着了。
我后来想,本子上写的那些名字,老陈一个也没验过。
本子上写的是字。他认的是我母亲的声音,是我们家那三间房,是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点东西。
账记了十几年,一笔也没赖过。
这东西攒起来很慢,一家一家攒,一年一年攒。塌下去很快,一笔账赖掉,半村人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