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八十二期
小学体检,最后一项是查视力。
一间教室腾出来,窗户上挂一块白布,布上印着一张表。五米外地上贴一条胶带,人站到胶带后头,一只眼用手掌扣住,不许眯。
医生拿一根小棍,从最上面那行起,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某一处,你摇头,或者指错了方向。他就在本子上写一个小数,零点八,一点零。
这事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看得清不清,本来是说不清的。昨天看得清今天看不清,是累了还是真坏了,自己也说不准。
这张表把它改成一句话,五米远,这一行,这个方向,你说对了没有。
两个人不用争,指着就看见了。
我那时候最怕下面那几行。一行比一行小,小到像一排蚂蚁。医生的小棍停在那儿,你就知道,上面那些都白指了。
后来配了眼镜。再查,能看到倒数第二行。最下面那一行始终没看清过。
表挂在墙上,几十年都是那几行。

01事实一句其余是自己补的
《用事实说话》
第一本是《用事实说话》。
马克·墨菲写的,美国人,做领导力培训,给五百强里一半企业做过顾问。
吴奇志译,人民邮电出版社,二零一九年一月,二百八十九页,四十九元。八章,前有一篇译者序。
书里起手摆了一组数。他问过近万名员工和管理者。
十个人里有九个,看见同事干了明显不对的事,会选择闭口。
十个人里有八个,做了管事的,下属犯了明摆着的错,也装没看见。
为什么不说。他分了四样。
头一样叫无知自信,本事越差的人越觉得自己行。第二样叫感知差异,同一件事,站两个位置上看,看见的不是一回事。
第三样叫心理抵触,真话撞上他心里那根柱子,人就顶住了。第四样叫利益抵触,真话动了饭碗,那就不必谈了。
书里举过一件旧事。一位医生发现,接生的人洗了手,产妇的死亡率从一成降到一分。
同行不听,把他当疯子,他后来死在精神病院里。他是对的。对的话从谁嘴里出来,是另一回事。
然后才给办法。
全书的骨头是一个四层的分法。一句话说出口,里头顶着四层。
事实是一层,能拍得下来,上周三的会你迟到十五分钟。解读是一层,你自己补的故事,你不把这个团队当回事。
反应是一层,气。结果是一层,往后不再配合。
他说,人吵架,多半吵的是中间那两层。事实只有一句,短得像根钉子。
事实是你拍得下来的那一段,解读是你补上去的那一整部戏。
筛子也给了。一条事实要过五个条件,具体,公正,客观,不带感情色彩,及时。
一句话好记,能拍进镜头的留下,拍不进去的删掉。
另外还给几样。开口用五步,邀请,解戒备,消责备,把控制权交出去,定个时间。
一个词讲不清,就摆三档。他说责任心,差是有错别字,好是自己查过一遍,优秀是还附一页风险提示。
最后落在一个词上,纠正性跳跃。事实要给足,多到对方脑子里咔的一下自己转过弯。
结论从你嘴里出来是判决,从他嘴里出来才算改。
这本书查到哪一行。把一句混在一起的话拆成四层,这一手很硬。
拆完才看见,多数争吵里的事实只有一两句,其余全是自己补的。
再往下就查不动了。翻过「事实」那一页,下一页是「他为什么这样」,这一页不在书里。
书里也承认,这一页只能去问。

02格子上只记今天点了几点
《了凡四训》
第二本是《了凡四训》。
袁黄,号了凡,嘉靖十二年生,万历十四年进士。这书是他写给儿子的,四篇,立命之学,改过之法,积善之方,谦德之效。
费勇译,三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一百零一页,三十二元,精装。后面译文与原文各一套。
书一开头讲他自己。
年轻时在慈云寺遇到一位姓孔的先生,会算。
孔先生把他的命算定了。县考童生第十四名,府考第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第二年去考,三处名次一字不差。
又算他某年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当归。再往下算,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终,无子。
他一一记下。后来一件一件都应了。从此他信了,命是定死的,想也没用。
后来到南京栖霞山,与云谷禅师对坐一室,三天三夜没合眼。云谷问他,凡人不能成圣,只被妄念缠住,你坐三天不见一个妄念,为什么。
他说,我的命被孔先生算定了,荣辱生死都有数。云谷笑,我当你是豪杰,原来只是个凡夫。
这一段是全书最硬的地方。
云谷说,命由我作,福自己求。又说,极善的人,数缚不住他,极恶的人也缚不住他。
他回去就改了号,把「了」字按在「凡」上。
先许三千善事,做一件记一件。后来求子,再许三千。后来求进士,许一万。
一万件怎么记。书里有一笔最实在。
他在宝坻做知县,减了田赋,一县少交钱粮。
后来他问一位禅师,一万件几时做得完。禅师说,善心真切,一行可当万善。
一张功过格,把「我的命好不好」改成「今天点了几点」。
记法很笨。一天一记,做一件善事记一笔,做一件恶事也记一笔。月底翻一遍,看哪一头多。
改过要发三心,耻心,畏心,勇心。积善要辨八样,真假,端曲,阴阳,是非,偏正,半满,大小,难易。八样都是一对一对的。
记到某一处会撞上一句,为善而心不着善。心里存着我在行善,这一点就不算。
这本书查到哪一行。
事能查。今天做了几件,点几个点,清清楚楚。心查不了。行善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那一点算计,功过格上没这一栏,谁也替你填不上。

03一格一天一栏一项
《富兰克林自传》
第三本是《富兰克林自传》。
本杰明·富兰克林,一七零六年生在波士顿。家里做肥皂和蜡烛,他排第十五。十二岁跟哥哥学印刷,十七岁一个人跑到费城。
蒲隆译,译林出版社,二零一五年一月,二百五十九页,二十五元。四部,后面附一篇《致富之路》和一张年表。
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给自己开了一张表。
十三项。节制,沉默,秩序,决心,节俭,勤勉,诚恳,正义,中庸,清洁,平静,贞节,谦逊。
每一项后头缀一句短注。节制是食不过饱,饮不过量。秩序是物归其位,事按其时。
练法也写清楚了。一项占一周,十三周走一圈,一年走四圈。
备一个小本子,一格一天,一栏一项,哪一天在哪一项上犯了,就在那一格涂一个黑点。
一周下来看哪一栏黑得多。他说,本来想十三项一起上,试了才知道不行。
一格一天,一栏一项,修身这件事被他排成了一份日课。
结果他自己写了。
秩序这一项,他一生没做到。他说在这上头吃了不少苦,家里,账上,稿子,都乱。
他还说,如果这个计划真能照着做完,他会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好也更快乐的人。可是后来公务缠身,四处奔走,就顾不上了。
这本书另有一个意思在写法上。他动笔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写的却是二十几岁的事,中间隔了四十年。
所以他一面写当年的打算,一面写后来的结果。年轻人的账簿,老头在底下补了结余。
一张表管得住十三项,管不住一天只有二十四个钟头。
这本书查到哪一行。
十三行里有十二行查下去了。剩下一行,怨不得他,这一项本来就不容易量。
东西放回原处,事按时刻办,要的是把一天切成格子,而一天里总有人来敲门。

04目录底下那行小注
《宋明理学概述》
第四本是《宋明理学概述》。
钱穆的书,前面写过三本。一七期讲《国史大纲》,四一期讲《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四三期讲《中国思想史》。这一回是第四本,讲宋明两朝那六百年。
九州出版社,二零一零年一月,三百三十二页,三十二元。五十六目,前有简介,序,例言。
骨架就是一串人名。
从宋学之兴起排到明末诸遗老。有的目给一个人,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王守仁。
有的目挤着好几个人,谢良佐,杨时,游酢,尹焞挤在第十八目。有的目是一个门派的入口,王门诸流。
这本书最实在的地方在例言里。
取材十之八九从《宋元学案》《明儒学案》来,目录下一一注着那两部书的卷数,可以回去对勘。
他还不肯用别号,一律改称姓名。濂溪明道这样的号,熟的人一看就知道,疏僻一些的提个号就想不起是谁。
他还说,两部学案以材料为主,这本书以各家思想的体系为重,剪裁不同。
这几句话把用法说尽了。它是一张带页码的地图,你想看谁,翻到那一卷去核。
目录底下那一行小注,就是这本书的良心。
序里讲这书怎么来的,也好看。
民国三十三年春天,他在成都华西坝,胃溃疡很重,楼居几个月,脚不沾地。天天躺在楼廊上读《朱子语类》一百三十卷,未敢遗忽一字,从春读到夏。
那年夏天避暑灌县灵岩山,向寺僧借一部《指月录》,山居两月,于是通了禅学。
一九四九年再度流亡,前一年写了《中国思想史》,这一年续成这本。一九五二年十月起稿,一九五三年二月十日,在九龙新亚书院写序。
序的末一句说得很低,聊示学者以门径。
三十年的功夫,收成一条路,他自己只敢说是给人指个门。
这本书查到哪一行。
五十六行都在目录上,翻得到名字,翻得到学派,翻得到谁跟谁辩过。
翻不到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这样想。周敦颐窗前草不除,说与自家意思一般。
这一句人人会引。引完了,那一点意思还是在书外头。

05最后一行空白叫手感
《写作是门手艺》
第五本是《写作是门手艺》。
刘军强写的,在大学里教写作,这书是他讲写作课攒下来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二零年七月,三百一十六页,五十八元。
十篇二十九章,从分野,风格,提问,一直排到论证,结构,流动,故事,视角。
这书起手问了一句扎人的话。从小到大写了那么多作文,没听说谁因为写作文跳楼,却有人因为写论文跳楼。
分野由此而来。作文要的是文采和情意,论文要的是证据和逻辑。
他拿一篇高考满分作文做过试验,学生打九分还多,说辞是文采飞扬。教授给的评语是空洞,堆砌,逻辑不清。同一篇文章,两把尺子量出两个东西。
风格那一篇讲玻璃。
阿西莫夫的《人生舞台》是透明玻璃,段落短,句子短,你只看见里头的景,看不见玻璃。
萨义德的《格格不入》是彩色玻璃,花纹漂亮,读两段你光顾着看玻璃了。
好的文字是窗户上那块看不见的玻璃,你看的是外面。
后面几篇讲怎么查自己写的东西。
提问分三级台阶,议题,难题,疑问,最后落到一句为什么有的这样,有的那样。论证搭一棵树,观点在上,理由在中,证据在下。
末了是全书最诚实的一处。
他引袁岳一句话,听一百门杀猪课,你能学会杀猪吗。
接着说,知与行之间隔着缄默知识。给你图纸和专利,你能不能把机器造出来。
二十九章看完了还是不会写,这一步谁也替不了谁。
所以他给的是一条回路,写,拿反馈,改动作。缺一环就慢。
老师批作业的评语,导师的一顿骂,读者的冷眼,都算反馈。宁可花几千块去学车,也不肯花一点时间找人问写作,这是常事。
这本书查到哪一行。
全书都在教你怎么查自己的稿子。观点有没有,理由够不够,证据在哪儿,桥搭上没有。查到最后一页,纸上还有一行空白,那一行叫手感。
收拢一下
那张视力表后来搬走了。学校翻修,白布不知丢在哪儿。
我配第三副眼镜的时候,验光的人让我看一个屏幕,里头也有一张表,还是从大往小一行行看。
表换了几回,行数还是那些行。查完给一个数,配镜,走人。
前四本书把能查的都摆在桌上。第五本摊开手说,最后那一行不在表上。
我记着的是另一件事。医生的小棍点在纸上,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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