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三期
连着谁
院子里那根铁丝,一头拴在屋檐的钉子上,一头拴在枣树的腰里。
冬天晒被子,被子沉,铁丝中间垂成一道弧,快贴地。母亲拿竹竿往上顶,说铁丝不能松,一松被子就拖地,白洗。
铁丝后来锈了,断在中间。两头还系在原处,各自朝对方翘着,隔着半尺空气。
后来才知道,线断了,两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各自都记得往哪边长。
这五本书摆在架子上,看不出是一路。一本讲城,一本讲掌权的人,一本讲一家三口,两本讲写东西。
五本从头翻到尾,末一本合上,看出一个相同的动作。它们都在找一根线,看这根线把什么跟什么连上,连上以后是绷着,还是垂下去,还是已经断了。

01城里人的关系是自己挑的
《城市社会学》
郑也夫著,中信出版社二零一八年四月,三百五十二页,定价四十二元,收在「郑也夫作品集」里。
这一本原是他在北京大学课堂上的讲授,一讲一讲记下来,整理成书。
全书从概论、城市的产生与近代变迁,讲到古典城市社会学与生态学、城市地理学与城市历史学、四支理论流派、城市的类型与规模。
后头几讲落到地上,讲城市化,讲农民工,讲交通,讲住房,讲公共空间,讲垃圾,讲水污染。
他先问一个笨问题,城市为什么会出现。
他的答案跟许多人想的不一样。推城市的第一把手,是王权。
人多不足以成就城市。手工业刚起的时候,农业的余粮养不起那么多不种地的人。
是王权把财富拢到一处,拢出一个缺口,才有人在城圈里住下来,替别人做鞋、打铁、唱戏。
中国古城的中心是衙门。西边的城先由教会守着,商人只能住在城墙外头。
人越聚越多,只好再垒一道墙,于是有了外城。
书里讲芝加哥学派讲得最细。
帕克说,城市除了房子和街道,还是一种心理状态,是各种风俗和传统组成的整体。
伯吉斯画同心圆,一圈套一圈。中心是商业,往外是过渡带、工人住宅、高级住宅,最外一圈是通勤区。
麦肯齐把这些过程分成几种,聚集,离散,侵入,接替。沃思把城市性归结成三条,人多,密度高,人杂。
后头郑也夫把四支流派摆出来比。
决定论说人多密度高,人就冷漠。成分论说看进来的是些什么人。子文化理论两边各取一半,说人多才长得出许多小圈子。
第四支叫新城市社会学,领头的是卡斯泰尔。
郑也夫自己往成分论那边靠。
他说城市鼓励孤僻,可人不会散成一盘沙。人一定要给自己凑一个小圈子。
他举的例子是冬泳的,是野泳的。乡下人的关系生下来就有,城里人的关系是自己挑的。
城里人的关系是自己挑的,挑得越准,连得越牢。
城里人靠什么连着。靠分工。
一个住在城里的人,一天里用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做的。早饭的米,脚上的鞋,屋里那盏灯,背后都站着不认识的人。
这条线看不见,摸不着,一断就知道。送水的车不来了,楼道里三天就有味。垃圾车停了半个月,一条街都闻得见。
分工越细,连的线越多,也越经不起断。 一座城大到几百万人,一根线松了,牵动的是好大一片。

02上面越结越紧下面越拉越松
《权力精英》
米尔斯著,尹宏毅、法磊译,新华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一月,三百四十四页,定价五十九元。全书十五章。
这本书写的是一九五六年。那时候美国学界多数人相信权力是分散的,各路人马互相扯着,谁也独大不了。
米尔斯说不。
他把美国的顶层切开看,看出三个圈子。
企业的顶层,政治的顶层,军队的顶层。这三个圈子的头面人物彼此认识,念过同样的学校,进同样的俱乐部,儿女通婚。
书从上层社会写起,一层层往下。
地方社会,大都会四百强,名人,超级富豪,公司高管,军界领袖,军方的崛起,政治领导体制,平衡理论,权力精英,大众社会,高层的不道德。
他说军界的头面人物原先在精英圈里像个穷亲戚,后来一步一步变成大表哥,再往后成了老大哥。
第九章讲军方的崛起,讲的就是这一步。战争把军费做大,军费把军方做大,做大的人自然坐进决策的桌子。
更狠的一手是位置互换。今天在国防部管采购的人,明天到军工企业当董事。今天在石油公司当总裁的人,明天进国务院。
门是同一扇,转过去,转过来。
米尔斯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组织化的不负责任。
权力被几个人握着,责任被摊到许多人头上,最后谁也找不到。
他说要想出名、富有、有权力,就得进主要的机构。人站在什么位置上,决定他能做出多大的事。
平衡理论那一章是驳人的。多元论说各行各业互相制衡,米尔斯一条一条拆,说制衡只在中间那层有效,到了顶上,三家人是一家人。
大众社会那一章另说一件事。底下的人谈不上被压迫,是被搁着。投票照投,意见照说,决策照旧。
这三个圈子之间那根线,是人事。
人来人往,椅子换来换去。转门转得越顺,说明这扇门越好用。
底下那根线是断的。断得还很干净,用不着谁去剪。
他们那根线越结越紧,底下那根就越拉越松。 两根线隔着高度,也不相通。

03人走了线还在手里攥着
《我们仨》
杨绛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八年六月,一百六十五页,定价二十八元。
前面摊过她一本,是《将饮茶》,那回记的是她笔下那点准头。这一本翻过来,记的是一家三口。
全书三部分。第一部分短,叫我们俩老了。
头一部分只有一个梦。她梦见钟书不见了,回头找,找不到。钟书说,那是老人的梦,我也常做。
第二部分长,叫我们仨失散了,底下分三节,走上古驿道,古驿道上相聚,古驿道上相失。第三部分叫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
前两部分是梦,后一部分是日子。
梦里的路是一条古驿道,堤边的石板,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钱钟书住在一只小船上,船停在岸边。
杨绛每天走一趟驿道去看他,走过几个春夏秋冬。
另有一节写阿圆做的梦。她梦见自己两手两脚变成了四只手四条腿,走得飞快。
阿圆也在病里。杨绛在梦里两头跑,一头是老伴,一头是女儿。
一九九七年早春,阿圆走了。一九九八年岁末,钟书走了。
书里那句话是这么写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句原是白居易的,她借来放在这里,一个字没改。
三里河的寓所,她说只是一个客栈。家在哪里,她不知道,她还在寻觅归途。
第三部分全是日子。
牛津留学,自己做饭,站在灶前发愁。阿圆生在牛津,是她平生唯一的杰作。
回国,战乱,搬家,一次次收拾箱子。钟书打翻墨水瓶,弄坏门轴,她只说不要紧,我会洗,我会修。
这句话在书里出现好几回,一回比一回轻。
三个人靠什么连着。靠一天一天的日子。
一根线一天缠一圈,缠了六十三年。
阿圆先走,线断一头。钟书再走,断第二头。剩下她一个人,手里还攥着线头。
人走了,线还在手里,只是另一头没有人接。
她就把这根线一圈一圈解开,重新走一遍,写成书。把日子重走一遍写下来,这是她自己接的线。

04旧东西忽然认出彼此
《灵感》
王鼎钧著,浙江文艺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三月,二百五十二页,定价三十五元。
他前头在别的书里露过面,只是一份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没成篇。这一回是专讲。
全书四部分。灵感,一百六十四则。灵感补,一百一十二则。灵感五讲。灵感访谈。
五讲有五个题目,可大可久谈原型,亦师亦友谈模仿,成方成圆谈结构,有隐有显谈比喻,求新求变谈造句。
访谈三篇,汉宝德谈灵论感,高上秦谈灵感的滋味,师范谈灵感移植。
前面那两百多则都很短,一两句,三五句。他自序里说,鸟可爱,雏亦可爱,花果可爱,胚芽也可爱。
王鼎钧不信灵光是天上掉的。他说灵感可以引诱,不能强求。
五讲里有一讲讲模仿。开头说南朝刘宋的皇帝自命书法第一,问朝中的王僧虔,你的字第一还是我的第一。
王僧虔是王羲之的后人。他的答话书里写着,两头的面子都保住了。
他讲这个,是讲学写字的人怎么从前人手里接东西。
他讲自己写《渔歌三叠》的那一回,在一篇访谈里说得最清楚。
一九七二年,一天晚上他从外头回家,跨进大门听见音乐。太太在放一张唱片,是一首苍凉的民歌,《一只鸟仔》。
鸟的漂泊无依,唤起他记忆里柯锡杰的一组照片。照片又转回他小时候在海边渔村附近游泳的日子,转到渔家的歌。
四样东西,忽然接上了。
他说,那一下心里有了一首诗的内容和它的形式,坐下来就写,一气呵成。
四样东西原先都在,各自搁着,放了几十年。唱片一响,它们连成一根线。
灵感有来处,旧东西忽然认出了彼此。
写东西的人靠什么连着。靠自己的旧库存。
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一张照片,听过的一句调子,都存在身上。存得越厚,撞上的机会越多。
王鼎钧说,读这本书,可以从别人的灵感中来,到自己的灵感中去。这话说的是同一条线,从别人的库房,连到自己的库房。

05天使与魔鬼同驾一辆车
《黑暗圣经》
王鼎钧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四年六月,二百八十二页,定价二十八元,是「人生四书」的第四本。
这本书一九八九年就写好了。写完没出,大部分文章也没发表。他自己在序里说,犹疑了很久。
到二零一四年才面世,隔了二十五年。
序末有一句。他说,如果你买了这本书,别让你的老板知道。
全书十五篇,加自述,加三篇附录。
篇目是四个国王的故事,道德的傧相,脂粉比血肉美丽,某种游戏,怕麻烦的人没有前途,一种可以选择的命运。
往后是火车时间表的奥妙,是虚线还是绊马索,功臣与奴才,是以君子恶居下游,故事里套着故事,墙后的跷跷板,半截故事,鸟儿虫儿人儿,我将如何。
书一开头讲一个国王。
王子十八岁生日,父亲送他一辆马车,两匹小马,一匹叫天使,一匹叫魔鬼。
十九岁那年,王子问,我的两匹马为什么一个叫天使,一个叫魔鬼。国王说,你将来要做国王,你需要天使替你办事,也需要魔鬼替你办事。
二十岁,王子又问,我既用天使又用魔鬼,我自己是天使还是魔鬼。国王说,天使与魔鬼你都用了,你两头都占着,你是神。
王鼎钧在后面自己解释。成大功的人坐的是天使与魔鬼并驾的马车。
他还举球赛。没有一个球队完全没人犯规能拿冠军,也没有一个球队全场犯规还能拿冠军。
另一篇讲车夫。
国王在御花园里散步,看见一个人跪着喊冤,问他是干什么的。
那人说给万岁爷赶了二十年车。国王说,我从来没见过你。那人转身走,国王看见他的背,才想起来。
御者在前面,脸朝着路。国王在后头,只看得见他的背。
一个人被看见的那一面,跟他本来的样子,常常对不上。
书里还有出格与入格。唐太宗登基前杀了两个哥哥,这叫出格。得位以后有贞观之治,这叫入格。
先把事办成,再钻进那个框子里。
善与恶靠什么连着。靠同一个人。
这两样东西并不各住一处。它们驾同一辆车,赶车的是一个人。
好人碰上坏人怎么办,这本书从头到尾就在问这一句。 他的答法是,德不能没有,也不能只有德。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种连法。
城靠分工连着,一根断,一片受影响。权力靠人事连着,上面越紧,下面越松。家靠日子连着,一天一圈,断了一头,另一头还在手里。
念头靠旧库存连着,存得多,撞上的机会多。人心靠同一个人连着,天使与魔鬼同驾一车。
圈子一层一层缩小。从一座城,到一个国,到一个家,到一个人的念头,最后落到一个人的心里。
我回到院子里看那根铁丝。断了的那一截还挂在枣树上,锈成褐红,风一吹,晃。
两头都还朝着对方翘着,隔着半尺空气。
线断了,两头记得往哪边长。这句话,五本书各说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