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七十一期
往下问几层
十一月里到了五本。
十一月十六号翻了两本,十一月五号一本,十月三十号一本,最下面那本十月二十四号。
划线数一栏一栏看过去,五本全是零。
这五本摆在一处,看不出亲缘。
一本是北京刑警办的案子,一本是动画片的同人小说,一本讲明朝的七个人,一本讲一九九一年的莫斯科,最后一本讲世界为什么转得快。
翻开以后才知道,它们做的事差不多。
一件坏事出了,人的头一个反应是往下问一句,为什么。
问出一句,不满意,再往下问一句。问到某一层,问不动了,或者不想再问了,就停在那儿。
五本书停的地方不一样。有的停在头一层,有的停得很深。
往下问得越深,那个「谁」就越模糊。问到最深的地方,该负责的人已经找不着了。
我不信这几本是商量好的。它们来自五个方向,写作的年头也差着十几年。
五本里没有一本是专门讲这件事的。它们是顺手写出来的。
可各自停手的位置排起来,像一道台阶。

01破案是职责不一定是成功
《一个刑警的日子》
蓝衣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七月版,三百二十页,四十八元。全两册,第二册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出。
作者是北京刑警,从警二十三年,待过缉毒大队、重案组、专案组。书里那个「我」叫刘子承。
书的路子很直。引子一段,十七章,尾声。一章一桩案子,办完写下一桩。
这一本往下问得最近。案子出来,问一句谁动的手。问到了,人就停住。
书里三十桩案子,我记着一桩。太阳宫一带,一个女人死在租来的屋里。四十七岁,福建人。
那屋开了门就是床。床是砖砌的,上边架一块木板。
钱包没丢,屋里也没翻过。查下去才知道,她做的是那种生意,一次二十五块。
杀她的是个民工。说好二十五,他给了三十,她不找那五块,还说没戴套要加五块。
他动了刀。这案子破得没什么曲折。
后来她女儿从福州写信来。女儿在医学院读博士,信叫《我的伟大母亲》。
信里说,母亲为了弟弟的学费才做这个。母亲做的事她一个字不提,只说敬母亲的灵魂。刘子承看完,说自己像挨了一记闷雷。
带他的老隗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这世上哪能是非黑即白。一句是善的对立面是伪善。
他说,你自以为心正,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人,那就是伪善。
破案是职责,不一定就是成功。 这话他当年不懂。
懂了以后,他也没法把问话往下挪。卷宗只能装到动手的那个人。抓了他,交上去,封起来。
可那个女人为什么在那样一间屋里,为什么二十五块还要争五块,为什么一个博士生的母亲走这条路,卷宗里没有。
书里还有一桩,一个被绑的孩子,差一步就能救出来,最后闷在下水道里。他记了很多年。
第十六章的题目起得准,案件总会结束,伤痛不会。
抓人停在这一层,伤痛在下一层。 他把两层都写了,能下手的只有头一层。

02动手的常常不是做主的人
《名侦探柯南之恶魔守护》
明雅流风著,起点中文网二零一四年一月十九日起连载,七卷,四百六十六章,约一百八十七万字。微读上架,没有出版社,没有页码。
这是一本同人小说,借的是那部动画片的世界。
主角叫流风,生前是杀手。死了以后被死神的助手送上路,落到那个世界里,成了一个婴儿,取名毛利薰。
杀手的本能跟着他一起过来了。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也是他没法过日子的东西。
他后来进了那个黑衣组织,有了代号,认识了宫野家的两姐妹。
这一本问法换了。上一本是事情出完了才去问,这一本是事情还没出,他已经知道结局。
那个世界里的案子,多半是有人装好的。凶手是谁,手法怎么使,什么时候爆,都有人事先摆好。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进去,等于手里捏着答案。
所以他没问谁动的手,他问的是谁把这些手摆到这些位置上。
在别人写好的故事里,动手的人常常不是做主的人。
这一层问出来,头一层就轻了。抓一个凶手,背后还有人在算什么时候让他动手。
可这一本也有它自己的难处。知道结局,不等于能改开头。
书写到后面,主角能做的往往只是把某个人多留一会儿,把某句话换个说法,让那件事晚一点发生,或者换一个人承担。
细节改得动,那个世界为什么要这么写,改不动。
这本书的短处得说清楚。一百八十七万字,网文的节奏,一件事反复讲,对话推着走,句子糙。
拿它当小说读,读不下去。好处只在那个设定上。
一个人掉进别人写好的故事,手里有答案,脚下没有路。这个处境本身有意思,值得翻一翻。

03七种性子各自走到那一步
《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
张宏杰著,广东人民出版社二零二二年三月版,三百六十八页,六十八元。
初版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零零六年一月,三百三十五页。
张宏杰的书前面摊过几回,都是写曾国藩的。这一本换到明朝。
七章,一人一章。朱元璋,朱棣,海瑞,魏忠贤,张献忠,吴三桂,郑成功。后头附一篇原版后记。
这一本问到了第三层,问这个人是什么性子。朱元璋那一章的题目叫历史的惯性。
张宏杰的意思是,这个开国皇帝坐在龙椅上,脑子里还是淮河边上的一个农民。
他禁海,连渔民下海都不许,把岛上的居民往里迁。他修长城。他重农轻商。
他把丞相废了,权分六部。把大都督废了,权分五军。
他给官员定下历代最薄的俸禄,给皇族定下历代最厚的。
一个人早年的活法,会变成他后来管天下的办法。 张宏杰把这条线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今天。
朱棣那一章叫权力的奥秘。张宏杰说,篡位的人往往比正经继位的更用力。
他修大典,下西洋,五征漠北,把江山做得比前头那一位在时更像样。
海瑞那一章叫偏执病患者。
张宏杰说,从留下的材料看,这个人有强迫型人格障碍。世界在他眼里是一个井井有条的架子,哪一格偏了一点,他心里就长久不安。
书里记了他家里的事。前后几个妻妾,没有一个跟他过到底。五岁的女儿吃了男仆给的一块饼,他罚得极重。
魏忠贤那一章叫一个开得过分的玩笑。
这个人二十二岁赌钱输光,自己动的手,进了宫,先倒马桶。五十二岁那年换了一个不管事的少年做皇帝,他大字不识,做了替皇帝批奏折的人。
张献忠那一章叫在劫难逃。张宏杰说,农民起义是一场越狱,越狱以后新修的牢房更结实。
吴三桂那一章叫无处收留。郑成功那一章叫血液里的海水,讲一个海盗的儿子,母亲是日本人,一辈子在忠与孝之间拉扯。
七个人,七种性子,各自把自己送到了那一步。 性子这一层看得见,摸得着,也最容易讲成故事。
可这一层有个缺口。同一个人的性子,遇上不同的年头,走出来的路不一样。海瑞活在别的朝代,也许只是个讨人厌的官。
张宏杰自己也知道,所以后记的题目叫历史比小说更好看。

04见路不走落在不照搬上
《天幕红尘》
豆豆著,作家出版社二零一三年六月版,三百八十五页,三十六元。五十一章。
豆豆的书前面摊过一本,是《遥远的救世主》。
那一回记的是芮小丹要一件礼物,王庙村摘穷帽子。这一本记的是另外四个字。
一九九一年夏天,莫斯科。一个做石油的中国人从二十四层楼上跳下来,没再起来。他叫罗家明。
他的生意押在苏联的油上。撑着这门生意的,是几个在高位上的人。
政局一变,那几个人不在了。油井还在,合同还在,托着合同的那层东西没了。他欠下一百零五万美元。
多年前在北京,一个叫叶子农的人找过他,拿着一笔小钱,要买他五分钟。
后来叶子农去温州做成一笔生意,把说好的钱送了回来。罗家明不要那份利,只要一句话。
叶子农给了四个字,见路不走。
罗家明把这四个字挂在墙上。他做的事,正好是见路就走。
别人在苏联的油上赚了钱,他照着这条路走。走到一半,路底下的土换了。
他死了以后,妻子林雪红带着一叠债,把债权人请到柏林,也把叶子农请了去。
叶子农没有钱。他给的是办法,把一批人送出去做工,用工钱一点点填那笔债。
后来一帮人各走各的路。一个开面馆的把祖传的手擀面拆成水温、时长、配比,做成能复制的店。
这一本问到了第四层,问的是条件。
见路不走四个字,落在不照搬上。 叶子农的解释是,见路非路,即见因果。
别人走通一条路,是因为他手上凑齐了那些条件。你手上没有,同一条路走过去就是坑。
问到这个份上,「谁」就淡了。罗家明的死,不能只问谁逼他。
要问那条路是靠什么托着的,托着的东西什么时候会换。
一条路看着还在,托着它的条件可能已经换了。
书里还有一个人,叫奥布莱恩。他把叶子农的名字挂到一个组织的头衔上,媒体一炒,这个人就成了另一种人。
这一手和上一本里那些装好的局是一路的。豆豆写得比那本深。局能成,一半在设局的人,一半在看的人愿意信。
众生只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这句话在书里位置很轻,分量很重。
戴梦岩把他接到巴黎,起初把他关在屋里。后来她撤了门上的警告,陪他去听了一场音乐会。
叶子农最后在巴黎的街上被打死。他知道会这样,还是没躲。

05三股力量加速没人驾驶
《谢谢你迟到》
托马斯·弗里德曼著,符荆捷、朱映臻、崔艺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二零一八年一月版,四百一十五页,六十八元。三部分,十三章。
书名来自一件小事。他常约人在华盛顿边上吃早饭。那一带堵,对方老是迟到,一进门就道歉。
有一回他说,不用道歉,我谢谢你迟到。
那几分钟里,他坐着没动,看窗外,想事情。
这一本问到了第五层,也是最远的一层,远到那个「谁」已经没有了。他先把年份定住。二〇〇七年。
那一年,苹果手机出来,脸书对所有人开放,推特独立,安卓出了头一个版本,电子书阅读器上了市。这些东西挤在同一年,挤得太齐。
芯片快了,传感器能把实物变成数,存储便宜了,软件能从数里找出花样,网络把找到的东西一下送到所有人手上。
他把这一团叫超新星。然后是三股力量。摩尔定律,市场,大自然。三股同时加速,互相推。
三股力量同时加速,没有谁在驾驶。
这一层再往下问,问不出人来。天气变暖不怪某一个人,市场转向也不怪某一个人。
所以这本书的后半本换了问法。它不问为什么,它问怎么办。
他给了五处地方。职场,政治,地缘政治,伦理,社区。前四处都大,最后一处最小,写得最实。
他回到自己长大的那座小城,明尼苏达的圣路易斯帕克。
讲那里的学校,教堂,互助会,讲人和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他管它叫信任的表土。
停下来,是让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说,按一下暂停,人不会停住,人开始动。这句话是全书的底。
可这一层也有它的软处。信任的表土怎么培,他没有给方子。
他给的是自己那座城的旧事。一座几十年前的小城,能不能照着搬到别处,他没说。
收拢一下
五本书,五个停手的地方。
抓人,抓布局的人,抓性子,抓条件,抓三股力量。
从近到远,一层比一层大,一层比一层空。
最近的那一层最实。有一个人,有一双手,有一把刀。能抓,能审,能判。
最远的那一层最虚。没有手,没有脸,没有地址。你只能站在那儿,说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
刑警那本里,人抓到了,卷宗封了。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件。
案子结了。那间开了门就是床的屋子,还空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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