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六十一期
微读的书架往回拉,一直拉到二零二一年十二月。连着五条,日期挨得很紧,十六号三条,十七号两条。
五本都标着已同步,都标着读完。底下那一行小字才各是各的脚印,划线七条,十六条,三十八条,六百三十三条,八百二十六条。
同一个人的同一个冬天,一本书上他只划了七条,另一本划了八百多条。
七条那本,是辜朝明的《大衰退》。八百多条那本,是李录的《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
中间三本,夹着一本讲象的,一本讲圣人的,一本讲心的。
划线多,手一直在动。划线少,眼睛在动,手没动。这两种读法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说不上哪一种更算读过。
五本厚薄差得远,最薄的一百七十九页,最厚的四百八十页。搁在一处,颜色也不搭。一本丛林绿,一本紫,一本白,一本银灰,一本米色。

01白象是自己跟上来的
《哈尔罗杰历险记 巧捕白象》
第一本是《哈尔罗杰历险记 巧捕白象》,威勒德·普赖斯著,陈小兰译。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一月,一百七十九页,十五元八角,二十八章。
这套书前面摊过三回,五本。
第一百五十期是《亚马孙探险》,第一百五十八期是《海底寻宝》和《南海奇遇》,第一百五十九期是《智擒大猩猩》和《追踪食人狮》。
回回都是兄弟两个,回回都奔着一样东西去。这回奔的是一头白象。
地点在赤道,乌干达的月亮山。当地有个俾格米人部落,首领叫蒙博,信万物有灵。
他见面的头一句话是警告,说你们在往死亡跟前凑,这里的山会把你们嚼碎。
第三章的题目是地球上最高的人,第四章是地球上最矮的人,两章挨着。
前面讲一个高得离谱的部落,后面讲俾格米人,成年人一米五上下,钻林子比猴子还快。
哈尔和罗杰在山里转了很久,白象一次没露面。罗杰倒捡了一头小象,起名叫大小子,喂奶,洗澡,晚上搂着睡。
第十二章的题目就叫罗杰做了象妈妈。
然后事情岔开了。俾格米首领的儿子被人绑走,绑人的是一伙奴隶贩子。兄弟两个放下白象,跟着脚印去追人。
追到第二十章,才看见领头的那个,外号叫雷公,个子极大,穿一件长袍。
他们追的是白象,最后到手的是小象,白象是自己跟上来的。
第二十七章那一场,罗杰出的主意。他让人给一头黑象喷上白油漆,摆在湖边的雾里。
奴隶贩子从山上下来,看见雾里立着一头白的,一个个扑过去,被真象踢翻,被埋伏的人捆了。
哈尔躲在石头后头学象叫,一声比一声低,把人引得越来越散。
白象是最后自己走过来的。它本来有理由恨人,那些贩子拿东西刺过它。
可它成了一头没有母亲的小象的婶婶,小象回头长鸣了一声,它就慢慢跟上来了。
喷了白漆的黑象在雾里站着,把一半人引过去了。真白象那一半,谁也没去追。
结尾有一封电报。兄弟两个写给父亲,说在月亮山几乎吃了败仗,除一头小象和一头成年白象,其他一无所获。
父亲回电只有两个字,白象?
白象五万美元,小象一万美元,两头一起运去东京动物园。

02账上没一笔脏的也没一年够
《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
第二本是《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张宏杰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二零一四年四月,二百九十六页,三十九元八角。
前面有柴静一篇序,后面有刘瑜一篇跋,跋的题目叫成圣又如何。
曾国藩的书这两年摊过两回。第一百零八期是唐浩明评点他的日记,第一百四十七期是朱春龙写他的传。
张宏杰这本路子不一样,他把一个人分成三面写,正面,左侧面,右侧面。
正面三章,写耻辱。
秀才考试被考官公开批,画图甚陋被同事讥笑,批评皇帝被京城权贵唾骂,在长沙打脱牙和血吞,江西那一困。
一章一章,全是他吃亏的场面。
正面写着五次耻辱,侧面写着四百七十八两的亏空。
左侧面三章,写钱。道光二十一年,他的薪俸加上公费,一年一百二十九两九钱五分。
同一年各项开支,六百零八两四钱六分。差四百七十八两五钱一分。
这些钱都有去处。他租一处四合院,一年一百六十两。做官要穿官服,头一年置办衣裳花了五百两。
同一年随礼七十多两,请客四十多两,出门雇车还要几十两。
进京的时候他身上带一千五百两银票,是中进士以后请假一年,在家乡凑的。凑来的钱撑不了几年。
道光二十一年年底,他把手头的银子花光,借了五十两才过了一个年。第二年春夏之交,借的银子累到二百两。
仆人陈升嫌他穷,辞工走了,他为此写了一首《傲奴》。大舅六十多岁,在老家挖土洞住,种菜吃。二舅病了没钱治,死了。
那几年他一个亲戚也没帮上。
账本上没有一笔是脏的,也没有一年是够的。
右侧面两章,写风水,相面,算卦,天命。他信这些,信得很认真,出兵之前要翻书看日子。
张宏杰的判断是,这些算不得迷信,是一个人在没法算清的地方,给自己找一个能下手的把手。
他最后给出的解释很直。清代俸禄薄,薄到京官靠俸禄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的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伸手,一条是借债。他选了第二条。腐化不从坏人开始,从一个不够活的数目开始。

03想要和喜欢是两条线
《洞见》
第三本是《洞见》,副题叫从科学到哲学,打开人类的认知真相。
罗伯特·赖特著,宋伟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二零二零年八月,三百二十页,七十八元,十六章。
原书的题目直译过来是佛教为什么是真的。
这本第一期写过。那时候记的是它把进化心理学搬来给佛学做注解,记的是无我,是空,是脑子里一群模块抢方向盘。
这回不记那些,这回记痛。
第二章的题目叫没有痛感的痛。
书里写过一个实验,请来一批长期打坐的人,往他们手上加一股灼热,同时请一批没打坐过的人受一样的烫。
结果有意思,两组报的烫是一样的烫,头一组报的难受,小得多。
痛是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一样是烫,一样是不肯。
烫是感觉,不肯是评价。平日里这两样粘得太紧,人以为是一件事。打坐打久了的人能把它们分开,分开之后,烫还在,苦薄了一半。
赖特在书里把这条路讲得很细。感觉不负责报信,它替基因办事。
看见甜的想吃,看见高的地方腿软,看见有人瞪你就火上来,这些反应在草原上救过命,在今天多半是多余的。
他打了一个比方,说感觉像个顾问。顾问不拿工资,只拿提成,所以它说的话你总得打个折。
书里还讲想要和喜欢。这两个词平时当一回事,里头是两条线。
实验室里把老鼠的多巴胺拿掉,它吃东西时脸上该有的表情还在,喜欢还在,可它不再主动去够。
饿着,食物就在嘴边,它不动。
想要和喜欢是两套线,一套断了,另一套还在。
人身上也一样。刷手机刷到半夜,那多半是想要。买回来的东西搁在柜子里落了灰,那也是想要。
最后一章的题目叫发现世界原本之美。他的意思是遮在上面的那层东西薄了,世界本身没动。

04有一种年头借款人不在了
《大衰退》
第四本是《大衰退》,副题叫宏观经济学的圣杯。
辜朝明著,喻海翔译,东方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修订版,三百七十九页,四十五元。八章,后头带一篇附录。
作者在日本长大,后来在野村综合研究所做首席经济学家。
这本书讲一九九〇年以后的日本。
股票和地价一起往下掉,掉到九十年代中期,账面上没了的财富合起来大约一千五百万亿日元,这个数等于当时三年的国内生产总值。
资产跌了,债没跌,账上就出了一个洞。
一个企业如果资产剩一半,欠的钱一分不少,它在法律上已经破产了,只是银行不肯说,它自己也不肯说。
这种时候它先做的是还债,赚来的钱不进新厂,先填那个洞。
书里有一组数。日本企业从一九九五年起不再申请新贷款,开始还旧贷款。当时的短期利率几乎是零,它们照还。
到一九九八年,日本企业整体上从借钱的一方变成了存钱的一方。
教科书里的假设是借款人永远在。降息,就有人借,经济就起来。辜朝明说,有一种年头借款人不在了。
你把利率降到零,甚至降到负数,他还是在还债。
他把这种年头叫阴态,把平常那种叫阳态。阳态里企业看资产负债表,追利润最大。
阴态里企业看同一张表,追负债最小。两种年头要用的药不一样。阴态里降息像推绳子,绳子能拉,推是推不动的。
这个国家还了十几年债,教科书上没写这一页。
顶上去的是财政。
书里算过一笔,泡沫破以后十多年,日本政府花了大约三百万亿日元的财政钱,避开的是大约两千万亿日元的损失。
一九九七年桥本内阁把消费税从三提到五,还砍了公共投资,第二年经济二次探底,山一证券和北海道拓殖银行在那一年倒掉。
第三章把美国大萧条也放进同一个框子里看。
一九二九年以后那几年,美国的企业和家庭也在还债,美联储把利率降到底也没人借。

05一加一大于四说的是话
《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
第五本是《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李录著。中信出版集团二零二零年四月,四百八十页,一百二十八元。
上篇十六篇,讲文明和现代化。下篇两块,讲投资,讲读书。前面有三篇序,头一篇是芒格写的。
上篇把人类分成三段。一点零是采集狩猎,二点零是农业畜牧,三点零是科技文明。
二点零走了上万年,人均收入几乎没动过,多打几斗粮就多生几个孩子,人一多又回到原来的水位。
三点零只有几百年,那条线头一回往上翘,一直翘到今天。
三点零靠两样东西,一样是现代科技,一样是自由市场经济。大家看见的多是头一样,芯片,火箭,屏幕。
大家都看见科技那一样,另一半是交换。
李录用两个式子讲交换。一加一大于二,说的是分工。两个人各做一样,换过来,两边都比自己全做要多。
参加交换的人越多,多出来的越多。
一加一大于四,说的是知识。
你有一个想法,我有一个想法,换完各人手里还是各一个,可两个想法撞在一起,会长出第三个。
知识换出去不减,还能生。
一加一大于二说的是货,一加一大于四是说的话。
他把这个叫复利。市场越大,交换越多,复利越厚。
上篇里有一条铁律,几个市场互相竞争的时候,最大的那个最后会成为唯一的那个。
谁离开这个大市场,谁就一路往下掉,掉到最后还得回来。闭关是最好的落后法子。
下篇讲投资,四条。股票是公司的一部分所有权,它不只是一张纸。
市场给的是价格,给不了价值,它是个可以用的地方,别拿它当老师。买的时候要留出余地,因为预测一定会有错。
最后一条是能力圈,要点在边界,不在大小,说得出这件事什么情况下不成立,才算懂。
收拢一下
五本的日期还挨在那儿。十二月十六号三条,十七号两条。
七条的那本,划的都在头两章,大概就是资产负债表那几页。八百多条的那本,从第一页划到附录。
一本书划下来的那几条,是它的一半。没划的那一半,还在书里,等着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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