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近期阅读
近期阅读 · 第一百一十三期
出缸蓝
镇子边上有一户人家还在染布,师傅姓沈,六十出头。
院子当间埋着几口大陶缸,缸口齐着地,上面盖木板。掀开一块板,缸面上浮着一层沫子,紫蓝的,像一层锈。他用手指把沫子拨开,底下的水是黄绿的,带点浑。
他说这层沫子叫靛花。花细密,缸就养得好。花粗了散了,是石灰下多了。
白布下缸之前还有一道。布先在锅里煮,水里放草木灰,煮半个时辰,捞出来到河里漂。他说新布上有浆,浆不退,颜色吃不匀,出来的布一块深一块浅。
他把布浸下去。布在水里翻,他用手按,按到布吃透才提起来。
提起来那一刻,布是黄绿的,跟缸里的水一个色。水往下滴,滴到地上也是黄绿的。
他提着布走到院子当中,往竹竿上一搭。
风过去,布从黄绿变成浅蓝,再变成深蓝。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缸里明明是绿的,出来就成了蓝。
他说这不算稀奇。蓝这东西本身不溶于水,得在缸里被改一次性子,改成能溶的,钻进纤维里去。出来见了风,再变回蓝。这一改一变,就是全部的手艺。
缸里绿,出缸蓝。这一句染坊里人人会说,说出来却没人当回事。
他染一匹布要下九回缸。下一回,提起来,晾一会儿,再下。一遍比一遍深。头一遍是月白,第九遍才够藏青。
他还说,一缸水染的布越多,颜色越淡。染到后来,布下去半天不上色,得续靛。一缸水养起来慢,用起来快。
院子角落还空着几口缸。他说那几口死了。
缸要天天搅,隔三差五加石灰加酒。人走开十天半月,缸里的东西就没了,水发臭,布下去染不上,出来是灰的。死缸要重新养,养一缸少说一个月。
他说染坊里最怕的一件事,是没人守缸。
缸是有命的,人一停,它就死。
他伸出手给我看。手是蓝的,指甲缝里那圈蓝洗不掉。他说这双手洗了三十年,还是这个色。
这一期五本书,五口缸。

01账本上不写的那笔最重
《八次危机》
《八次危机》,温铁军等,东方出版社,三百页。
书里数了八次。一九五八到一九六〇年,苏联撤资。一九六八到一九七〇年,三线建设。一九七四到一九七六年,又一次上山下乡。一九七九到一九八〇年。一九八九到一九九〇年。一九九三到一九九四年。一九九七年,东南亚。二〇〇八年。
他在开头就说,一般人认为中国没发生过经济危机,最多算波动。他不这么看。他说六十年里发生过八回,每一回都跟工业化的阶段有关。
八次里头,有几回是城市里硬着陆,有几回是软着陆。作者说,软硬的分界不在政策,在有没有一个地方能接住。
那个地方是农村。
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中,城里新长起来的一批人没处去,工厂停着,学校停着。前后十几年算下来,一千七百万城市青年被送到乡下。这件事在别的账本里是另一笔账,在这本书里是一笔经济账。人到了乡下,城里就少了一千七百万个要安置的岗位。农村没有门槛,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筷子。
后面几回也一样。八十年代乡镇企业接住了从地里溢出来的劳力,九十年代农民工进城,二〇〇八年几千万人回到县里。每一次接住的都是同一口缸。
一九九三到一九九四年那一回最典型。财政包干撑不下去,中央手里没钱,一九九四年改了分税制。那几年汇率也并了轨,人民币一次并到八块七。城市的账平了,代价落在企业和工人身上。到一九九七年东南亚那一回,几千万国企职工下岗,叫减员增效,人回了县里、乡里。
作者有个词叫成本转嫁。城市的账算不平,就把成本挪到农村去。挪过去,城市的账就平了,农村那边多出来的那一份不进账本。
这口缸一直在那儿,没人给它记功,因为它不出声。
他算的这笔账,跟我们平时听的那套不一样。平时听的是增长、是速度、是几年翻一番。他算的是每一回翻番背后,谁把账垫了。账本上不写的那一笔,往往是最重的那一笔。

02先动基石再动公式
《第一性原理》
《第一性原理》,李善友,人民邮电出版社,两百页。
这书讲一件事,人的知识是怎么来的。
他说人平时用的法子是归纳。昨天太阳升起来,今天升起来,就推明天也升。看得次数多了,就当成规律。
归纳有个前提,叫连续性假设。你得先假定明天跟昨天是一路的,这个推论才立得住。可这个前提本身没法证明,只能等着被推翻。书里写,归纳出来的东西只能证伪,不能证明。
他说真靠得住的法子是演绎,从一个不用证明的起点往下推。欧几里得写《几何原本》,立了五条公设,剩下几百条定理全从这五条里长出来。两千多年过去,那些定理一条没塌。
起点从哪儿来。书里说从系统外头来。任何系统都有它的基石假设,基石不在系统里头,在系统外头。
放到染坊里,这件事就清楚了。沈师傅的配方是一代一代试出来的,什么草、多少石灰、几时下酒,全是归纳。换一种蓝草,配方全得重试。可有一样东西不管换什么草都不变,蓝必须先被改成能溶的,才吃得进布。这一条立在经验上头,经验可以换,它不能换。它错了,配方再细也染不上。
书里还有一章讲微软。鲍尔默那十几年,微软的使命是让每张桌子上有一台电脑。这个使命做完了,人就不知道往哪儿走。纳德拉上来先不动业务,先改使命,改成让每个人、每个组织都能做得更多。使命一改,文化跟着改,战略才跟着改。
他管这个叫破界。把底下那块基石敲掉,换一块,上面整栋楼跟着重盖。书里把这件事拆成三步,先认出那个从没被说出来的假设,再把它敲掉,再立一个新的。
书里还讲爱因斯坦。他不满意牛顿那套,主要不在算得准不准,在底下一个假设没交代清楚。他把两个假设重新立起来,光速不变,物理规律在哪个匀速跑着的地方都一样,剩下的自己往下推,狭义相对论就出来了。
他先动的是基石,后动的是公式。
这一章我读得慢,后面几章也是。一个人的想法要改,多半是从上头改,换个说法、换个态度。他说的是从底下改,把那个从来没被说出来的假设揪出来看一眼。

03脑子停三天也就差不多死了
《把思考作为习惯》
《把思考作为习惯》,韩焱,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四百五十六页。
作者是湛庐的创始人,做了近三十年书,把国外那些讲认知、讲决策的书一本一本引进来。这本是她自己写的,五部分,二十八章。
第一部分讲的是怎么把自己拆开。头一章叫元无知。意思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人最难办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懂还能问,不知道自己不懂,连问题都提不出来。
后面几部分讲五种力,学习力、规划力、决策力、创新力、习惯力。最后一部分叫交响力,讲怎么对付复杂的事。她说一个人手里的思维模型越多,越可能找到复杂问题的答案,像乐队指挥,不必会每一种乐器,得知道什么时候让谁进来。
书里有一章叫余闲心态。人说越忙越穷,穷的地方不只在钱,还在脑子里没有空。一天排满,就只剩应付,没有想的余地。她说要给自己留一段什么都不干的时间,那段空白才是想法长出来的地方。
这本书的推荐序是朱永新写的。这个巧合我留意了一下,因为下一本就是他的书。
她最要紧的一句话在书名里。把思考作为方法,是遇到事才想。作为答案,是拿别人的结论当自己的。作为习惯,是每天都想,想到不用提醒。
跟守缸是一个道理。脑子停三天,也就差不多死了。

04值钱的是他开书的着急
《造就中国人》
《造就中国人》,朱永新,海天出版社,四百零八页。
三编。第一编讲阅读为什么重要,第二编讲中国人该读什么,第三编讲怎么读。
第二编是这书的主体。他给九种人各开了一百种书,幼儿、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大学生、教师、父母、公务员、企业家,加起来九百种。每一条都写了为什么选它。
他有一句话被人反复引用,说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书里还有一句,说有书香,才有故乡。
他讲的不只是一个人怎么读书,是一个国家怎么攒底子。他在书里主张设国家阅读节,主张设国家阅读基金,主张把全民阅读做成国家战略。这些主张听着大,落地的地方很小,一个班、一个村、一间农家书屋。
他自己是新教育实验的发起人,那个实验里有一件事叫晨诵,每天早上让孩子读一段。读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天天读。
书里专门有一篇讲纸质书为什么还重要。他的理由不玄,说纸书能让人慢下来,能往回翻,能在边上写字,这三件事在屏幕上都不好办。
一个人的缸要养几十年,一个国家的缸要养几代人。
这本书最容易被读成一份书单。书单是它最不值钱的部分,因为书目会过时。值钱的是他为什么要开这份书单,那份着急。

05一本书读三遍才认得颜色
《我读》
《我读》,梁文道,上海三联书店、湖南文艺出版社,七册。
这书的内容来自电视节目,凤凰卫视日播的《开卷八分钟》,每天八分钟讲一本书,由他主讲,凤凰卫视出版中心整理成书。
八分钟能讲什么。他讲《如何阅读一本书》,讲王小波讲了三集,讲张爱玲的《小团圆》讲了三集。一个每天只有八分钟的节目,肯为一个作家开三集,这份耐心现在不多见。
他讲艾德勒那本书,说书里把读书分成四层,基础、检视、分析、主题。四层是练出来的,光记住不管用。
他讲书有个习惯,先说这书是怎么来的,作者当时在什么处境里,再说书里讲了什么。他把话说在那儿,不替人下结论。
书前有一行说明,说这些内容整理自电视节目,不是他执笔。这句话老实。
八分钟染一遍,一天染一遍。几年下来讲了一千多本,挑出三百多篇结集。八分钟不长,一天不断,就是另一回事。
一匹布染九遍才成藏青,一本书读三遍才认得出自己的颜色。
染坊里还有个验色的法子。布晾干以后,拿一块白布去搓。搓下来的蓝多,说明是浮色,只挂在面上,洗两水就掉。搓不下来,是吃进去了。
话讲得漂亮不算,过半年还能拿出来用的,才算吃进去。
收拢一下
临走那天,沈师傅把竹竿上的布收下来,叠好。
他说这匹布染了九回。头两回颜色浅,第三回才看出是蓝的。染到第五回的时候最难,半深不浅,像洗旧的衣裳。很多人到这一步就不染了,觉得没指望。
他把布抖开,对着光看。深蓝的布对着光,能看见一层一层的深浅,像云。
他说一匹布最后成什么色,全在每一遍之间晾得透不透。晾不透就下缸,颜色堆在面上,摸着一层浮。
院子里那几口死缸还空着。他说等开春再养。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缸上盖着木板,看不出底下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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