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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
第 032 期
这本书中文叫《天国》,原名直译过来却是应许之地:天国是死后去的地方,应许之地,得用脚一步步走进去。
先纠一个名字。这本书中文叫《天国》。它的丹麦语原名直译过来,是“应许之地”。这两个词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一辈子。天国是终点,你不用问路,只管死。应许之地是一块地:有方位,有边界,有先来的人,路上还总有人在吵谁该住哪一段。
天国是死后去的地方,应许之地是这辈子要用脚走进去的一块地。
中文给这本书起过好几个名:有人叫《天国》,有人叫《乐土》,也有人老老实实译成《应许之地》。三个名字,其实是三种读法:一个读成了宗教的终点,一个读成了丰饶的乡土,一个读成了一份还没兑现的契约。而这本书写的,正是一个人把这三个词搞混了以后发生的事。
上一本讲的是那一年的另一半:出了远门,住在德累斯顿,用德语写作的那位。今天这一半留在国内,一步没离开过丹麦,写来写去都写丹麦。那一年奖金一人一半。上一本已经把那两句话引过一次,这里不再重复。只补一句当年的议论:这个奖发下来的时候,斯堪的纳维亚不少人觉得,它其实该只给一个人。持这种意见的,大多指的是今天这位。
一八五七年,他生在日德兰半岛东岸的腓特烈西亚,父亲是牧师。他六岁那年,家搬到兰讷斯。第二年,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军队打进来,丹麦把南边两个公国割了出去。那年他还不到七岁,看着自己国家的土地从地图上被剪走。这件事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后来一直在书里:土地不是抽象的词,土地是可以被拿走的。
十八岁那年,他一个人徒步走过德国和瑞士。后来到哥本哈根念理工,想当工程师,没念完。他去当老师,教数学和物理。再后来进报社写专栏,先给交易所的报纸写,后来给《政治家》写,用过好几个笔名。他这辈子换过很多身份:工科学生、教书先生、记者、小说家。没有一个是他父亲替他挑的。
这里必须说清一件事,不然这本书会被读成一份城里人下乡的考察报告。一八八一年,他娶了一个农场人家的女儿。新娘来自北西兰,就是他教书那一带。一八八四年,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搬到她家乡住下。不是去采风,是搬过去住。他要在那儿当一个农民,或者说得更准一点,当一个能跟农民并排站着的人。
他住了三年。一八八七年搬回哥本哈根。妻子离开了他,几年后正式离婚。他们的孩子里,有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一八九二年,他第二次结婚,娶的是一个城里职业人家的女儿。一辈子两段婚姻,一段往下走进乡下,一段退回他出身的那个阶层。这条轨迹,跟他后来写给主人公的几乎一模一样。有评论家一辈子拿这个对照他的小说,他自己一直不承认。
所以这本书不是想象出来的。他先自己去试了三年,失败了,然后坐下来,把那次失败重新过一遍。这一遍他有的是时间,可以一寸一寸看清楚自己当年是怎么想的,又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三部曲,三卷,一卷一年:一八九一年《泥土》,一八九二年《应许之地》,一八九五年《审判日》。一八九八年他把三卷合成一部,统一叫《应许之地》,还删短了一些。
把这三个书名连起来念一遍:泥土,应许之地,审判日。种地,许诺,审判。他把自己主人公的一生分成这三段,写在目录上了。三卷各管一件事。第一卷管身体:种地、生孩子、欠债、雇工,一年一年往下熬。第二卷管裂缝:孩子死,旧未婚妻出现,葬礼上被轰下台。第三卷管脑子:他在一堆讲演和辩论里把自己讲成了一个圣人。
身体,裂缝,脑子。一个人的塌,是照这个顺序来的。所以读这书不能跳,跳了就只剩下一个理想主义者倒霉的故事。这三卷在丹麦一出来,读者立刻认出写的是什么:一个被格伦特维那套热情烧着的年轻人。他因为这三卷,成了全国的名字。主人公叫埃曼纽尔·汉斯泰德,哥本哈根一个富裕人家的儿子,父亲也是牧师。
他在城里受了新思潮的影响,退了原来的婚约,一个人跑到一个荒僻的乡村教区当牧师。他有一句话,大意是:要把天国拉到地上来。为了这句话,他做了三件事。他娶了本地一个农家姑娘,汉西妮。他自己下地,种牧师名下的那块田。教区给他的钱他一分不收,收下的转手就送给穷人。
三件事单独看都是对的。合起来是一场灾难。田年年赔。他不停地试新法子,试一种赔一种。他从城里带回来的那套知识,在泥里不管用。他越赔越不肯认,因为一认,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是农民。家里因此一年比一年穷。穷到最后,受罪的还是汉西妮和三个孩子。农民也不认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是外来的。这一点,再多牺牲也擦不掉。他可以穿得跟他们一样,吃得跟他们一样,说话学着他们的腔,可村里人看见的还是一个从哥本哈根来的人。
政治上更糟。代表农民的那一党在议会里跟保守的一派斗,斗输了。风向一变,教区里的人开始觉得他是对面的人。然后是最狠的一刀。大儿子耳朵发炎,一直没好,拖了两年。他不肯请医生。他不信任医生,也可以说,他信的是另外一套:新鲜空气、体力劳动、上帝的安排。最后是汉西妮坚持,才把城里的医生请来。医生进门看了孩子,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父亲怎么能让病拖到这个地步。
孩子死了。这一段是全书最狠的地方,也是最诚实的地方。他不是不爱这个孩子。他是不能承认自己那套东西有漏洞。一旦请了医生,就等于承认祷告和新鲜空气救不了人,等于承认他搬到乡下来这件事,有一块是错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观破产,他让一个孩子去死。
这不是一个坏人的选择,这是一个好人的选择,而可怕的地方正在这里。世上大部分灾难不是坏人干的,是好人为了保住自己那套关于“好”的说法干的。再往深一层说,他信的其实不是上帝,是自然。那个年代有一整套现成的说法:自然是对的,文明是坏的;乡下是干净的,城里是脏的;用手干活的人是完整的,坐办公室的人是残缺的。他全接了,还加了倍。所以医生在他眼里不只是一个医生,是“文明”伸进来的一只手。这只手一伸进来,他整套信仰就塌了。
孩子是这套信仰的第一笔账。孩子的死把夫妻之间劈开一道缝。一个下午他出去散步,碰上一群从哥本哈根来的客人。里面有他当年的未婚妻。那一次见面之后,他忽然怀念起自己丢下的那种生活:干净的桌布,说得来的话,不用跟谁解释的礼貌。他背叛的不是妻子。他背叛的是他自己宣布过的那件事。
不久,村里一位老校长死了。那是个真正替农民做过事的人。葬礼上他上台讲话,讲农村的落后,讲农民的惰性和偏见。台下把他轰了下来。有人叫他滚回城里去。他讲的是真话。问题不在真话。
他一生只说过一次真话,那一次他站在高处。
一个人站在人家的葬礼上,替死者总结一生,顺手把在场的所有人也总结了一遍,这不是诚实,这是居高临下。他这辈子最想摆脱的就是“从上面看人”这个位置,结果他最后一次开口,还是站在那个位置上。他走了,回了哥本哈根。第三卷把他放进一个民众学院的环境里,就是格伦特维那一套:唱歌、讲课、讨论、唤醒民众。他在那堆神学、文化、政治的争论里越陷越深,最后精神失常。他把自己当成了基督。
他死在里面。一个想把天国拉到地上来的人,最后以为天国就是他本人。这一步看起来突然,其实不突然,那是他前面那些年欠下的账,一次结清。这书有三处毛病,我不替它遮。一是汉西妮。她是全书最结实的那个人:田是她操持的,孩子是她守着的,医生是她坚持要请的。可我们从头到尾是隔着丈夫的眼睛看她的。她几乎没有一段替自己说过话。
全书最结实的那个人,是唯一没有独白的人。
二是三卷不是一口气写完的。第三卷写完之后,他回头改了前两卷,一八九八年出合集,之后还在改。所以第一卷里那个埃曼纽尔,和第二卷里的,接不太上。这不是读者的问题,是书的问题。三是政治那条线。议会里那场斗争被他写得像天气:刮过去了,人跟着受影响,可没有一个人真的在里面做选择。他把一场斗争写成了一阵风。
这书还有个读起来费劲的地方:它慢,它没有高潮,最狠的一刀落在孩子身上,而作者写它的时候下笔极轻,两三句就过去了。习惯看故事的人会以为漏掉了什么,其实没有,他就是不肯替你哭。他的语言其实很朴素,句子短,生字少,可底下埋着象征,埋着不点明的讥讽。他从不告诉读者该同情谁,有时候连该不该同情都不说。
顺带说一句他另一本更有名的书。那本写一个日德兰牧师的儿子跑到哥本哈根学工程,一心想当征服者,末了放弃一切,回到西海岸当一个修路的公务员。中文有译作《幸运的彼尔》的,也有译作《幸福的彼尔》的,两个都对——在丹麦语里,幸运和幸福是同一个词。一个人很幸运,和他很幸福,在那门语言里是同一句话。他一生写的,就是这句话怎么不成立。
那我们今天读它读什么。我们这代人也有一块应许之地。一个更好的城市,一份更有意义的工作,一个更干净的圈子,一种更正确的生活方式。我们搬过去,我们改口音、改作息、改说话的方式,我们娶那边的人,或者努力让那边的人看得起我们。然后有一天发现:人家没请你来。你可以住在这儿,你进不去。
埃曼纽尔的错不在他去农村。他的错在于他把“和他们一样”当成了“被他们接受”。这是两件事。前一件你做得到:娶他们的女儿,种他们的地,穿他们的衣服,说他们的话。后一件你做不到,而且你不该要求。你把“一样”做到了极致,人家看见的还是“不一样”。这一层不是人家的偏见,这是“外来者”这个词本来的意思。
反过来说,真能在那种地方待下来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把自己变成他们。他得先认下自己不一样,再带着这个不一样,去做一件他们真用得上的事。埃曼纽尔做了很多事,可每一件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跟他们一样。应许之地这个说法出自《出埃及记》。摩西把以色列人带到那块地的边上,自己没能进去。他死在尼波山上,看见了,没走到。
应许之地的意思从来不是“你能进去”,是“它在那儿,你得往那儿走”。
埃曼纽尔把它读成了“它在那儿,所以我该进去”。一字之差,一辈子。他一辈子在改自己的句子。临到八十六岁,还在改那部回忆录,手一直没停。可他写下的这个人,一辈子没改过来。一个把天国往下拉的人,最后是把自己往上抬。抬到跟基督一个位置上,就再没有人能跟他说一句“你错了”。
这本书好在,它一句都没替他辩。
本期金句
- 天国是死后去的地方,应许之地是这辈子要用脚走进去的一块地。
- 为了不让自己的世界观破产,他让一个孩子去死。
- 他一生只说过一次真话,那一次他站在高处。
- 全书最结实的那个人,是唯一没有独白的人。
- 应许之地的意思从来不是“你能进去”,是“它在那儿,你得往那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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