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READ / 视频号口播

《上来透口气》

第 018 期

《上来透口气》 | 乔治·奥威尔 | 约 4,106 字

讲
英语 · 视频号口播 第 018 期
《上来透口气》
乔治·奥威尔
约 4,095 字 · 28 段 · 5 处金句
栏目说明 这里是《龙哥读书笔记》的视频号口播栏目:每本书一支深度解读脚本,3000 字以上,长文式讲述。不追热点,不贩卖焦虑,温暖隽永,慢慢讲完一本书。

回老家看钓过鱼的池塘,站在村口却连一片水都没看见——奥威尔说,回不去的是那段日子里的自己。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某个下班路上的傍晚,忽然特别想回老家看看。不是有什么正经事,就是想去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地方站一站。你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路线走了一遍,想好了在哪一站下车,想好了要买点什么带回去。可真要动身,又总觉得不急——反正它就在那儿,又跑不掉,等忙完这一阵再说。这个“等一等”,一晃可能就是二三十年。

乔治·奥威尔在八十多年前写过一本书,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一个中年男人,下了很大决心回了一趟老家,想看一眼小时候钓鱼的那个池塘。结果他站在村口,连一片水都没有看见。这本书叫《上来透口气》,英文原名 Coming Up for Air——沉在水底的人,浮上来换一口气。

奇怪的是,这么一本讲“什么都没找到”的书,读完不但不丧气,反而让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它到底写的是什么?我们今天就聊聊它。先说说奥威尔这个人。乔治·奥威尔是笔名,他本名叫埃里克·布莱尔,1903年生在英属印度,1950年因为肺病去世,只活了四十六岁。

他这辈子干过的事,比很多小说家都要杂。靠奖学金进了名校,毕业以后却跑到缅甸当了五年帝国警察,见多了仗势欺人的场面,越干越不舒服,索性辞了职回国。回国以后他不急着找体面工作,反而一头扎进最底层的生活,在巴黎和伦敦洗盘子、睡廉价旅馆,把看到的写成了《巴黎伦敦落魄记》。后来西班牙内战爆发,他跑去参战,喉咙上挨了一枪,差点没命,这段经历写进了《向加泰罗尼亚致敬》。

再往后,他写出了《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这两本书让他变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个奥威尔:冷峻、清醒、一眼看穿权力的把戏。但很多人不知道,在这些书中间,还有一本《上来透口气》。它出版于1939年6月,几个月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也就是说,这本书是一个人在大风暴来临之前,替普通人做的一次深呼吸。

书里的主人公叫乔治·保灵,四十五岁,卖保险的,住在伦敦郊外那种成片盖起来的新式住宅里。他身材发福,头顶见稀,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嘴里那副假牙。他反复念叨一件事:人一装上假牙,就变成另一个人了——镜子里那张脸不是自己的,笑起来不是自己的,连吃东西的滋味都隔了一层。

这个人物写得太实在了。他不是什么英雄,也没什么大本事。每天出门、坐车、上班、回家、吃饭、看报、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他不是过得不好,他是过得麻木。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往后几十年的样子:无非是把今天这一天,再重复一万遍。有一阵子,他忽然被这个念头吓出一身冷汗——他发现自己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某个流程里被推着走,像钟表里的一根发条,走得挺准,就是不知道为谁在走。

奥威尔写这种中年人写得很克制,没有大段的心理独白,就是让他抱怨假牙,抱怨天气,抱怨邻居,抱怨物价,顺便讲两个笑话。可你读着读着就会觉出那底下的东西: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不是长白头发那天,是他不再对任何事感到期待那天。转机来自一场赛马。保灵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买了一次马票,居然赢了十七英镑。十七英镑在当年不算小钱,差不多顶他好几周的工资。这笔钱他没打算改善家里的生活,也没打算存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下宾菲尔德去,去看一眼小时候钓鱼的那个池塘。

他没跟妻子说。倒不是说他要做什么亏心事,而是他隐隐知道,说不清楚。他要是跟妻子讲“我想回去看看小时候钓鱼的池塘”,得到的回答大概是:那有什么好看的?路费不要钱吗?孩子怎么办?他这个念头太软了、太私人了,经不起这么一追问。所以他找了个借口,说是出差办事,一个人上了火车。

人这辈子有多少念头,就是这样死在“说不清楚”四个字上的。从伦敦往西开,越走越远,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变成草地和树。保灵坐在车厢里,记忆一层一层返上来。他想起来的是什么?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邻居家挤奶的那间棚子,奶桶碰撞的声音,牛身上热烘烘的味道;是面包房刚出炉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是夏天他光着脚在河边摸鱼,一下午能摸到好几条;是那种长得看不到头的下午,太阳一直挂在天上,怎么也不肯落。

他想起最多的,还是那个池塘。池子边上有一棵老树,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镇上一直有个传说:池底藏着一条特别大的鲤鱼,几十年了,没有一个人把它钓上来过。保灵小时候多少次蹲在池边,盯着那潭水,心想总有一天我要把它钓上来。你看,他惦记的其实不是一条鱼。他惦记的是一个悬在那儿的可能性:这世上还有一件属于他的事,还没有发生,还有得盼。人到中年以后最难过的,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没有什么可盼的了。

火车到站,他下了车,然后事情就不对了。通往镇上的路修宽了,铺了柏油,汽车呼呼地跑。记忆里那家卖糖果的小店,现在挂着电影院的海报。他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还在,但老屋已经改成了加油站,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镇上盖起了一片一片的新房子,一模一样的窗户,一模一样的篱笆,跟他在伦敦郊外住的那些几乎一样——他跑了这么远,好像又跑回了自己家楼下看过的那些楼。

镇边还建起了工厂,围墙高高的,围着,铁门上挂着牌子,机器声从早响到晚。镇上人说起它的时候语气都挺高兴,那是工作,那是钱,那是这个地方唯一的将来。保灵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人得吃饭。然后他去找那个池塘。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走了一遍,没找到;他以为自己记错了,又走了一遍。最后他问了一个当地人,那个人指给他看:就在那儿,早填了。前些年抽干的水,后来填的土,现在是一片空地,堆着些砖头烂铁和垃圾。

保灵在那片空地边上站了很久很久。他惦记了三十年的地方,二十年前就不在了。真正让这件事沉下去的,不是池塘没了,是那条鱼。他小时候听来的那个传说——池底那条谁也没钓上来的大鲤鱼,它到底存在过吗?保灵后来想,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么一条鱼。可能只是一个老头随口编的话,被镇上的人一句一句传下来,传了几十年,传成了人人都相信的事。也可能它真的存在过,只是在那次抽水之前,就悄悄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答案。在这件事上,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这一趟回来,本来是想了却一桩心愿,结果连这个心愿本身都要打上问号。

人这一辈子,真正回不去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那段日子,和那段日子里的自己。

地方没了,你还能凭吊一下,拍张照,发一会儿呆。日子没了,你连凭吊的对象都指不出来。你想回去看一眼的,其实不是那个池塘,是那个蹲在池边、心里装着一条大鱼的少年。而那个少年,早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不在了。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一个中年人的伤感故事吗?那它为什么不是一本丧气的书?

我觉得奥威尔的厉害之处在于,他写失落,但他不让你停在那儿。保灵这趟回乡,看起来是白跑一趟,其实他拿到了一些比池塘更实在的东西。第一件:他认清了自己在怀念什么。他怀念的不是下宾菲尔德这个地名,甚至不完全是他童年住的房子。他怀念的是那种“还没被安排完”的人生状态——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有盼头,有莫名其妙的高兴。搞清楚这一点,对他的意义很大:他不必再为回不去而难过,因为他要的东西从来就不在一个地方。它不在过去,它只能从今天长出来。

第二件:他重新掂量了“什么才是生活的底子”。他前半程一直在抱怨自己的日子平庸,可火车上涌现出来的,全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奶桶的声音、烤面包的香气、光脚踩在泥上的凉。真正撑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那些大场面。

生活的底色从来不是大事,是一顿一顿的饭,一个一个的春天,和心里那口没被污染的气。

所以他那趟回去,虽然什么也没找着,但那不是白费。人回头看一眼,不一定是想逃走,很多时候就是为了给自己加一点油,然后再往前走。第三件:他心里那口干净的气还在。这一点特别动人。保灵回到伦敦,回到发条一样的生活里,照样上班、照样抱怨、照样挠他那副假牙的痒——但他心里多了一点东西。他知道那个池塘填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心里还有一潭水,还在那儿,没人抽得干。

人心里得留一口干净气:它可能是一条没钓上来的鱼,一个没去成的地方,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有了它,日子再挤,也压不扁一个人。

说了这么多人物的故事,还得说回这本书的分量。它出版在1939年6月。几个月后,战争爆发了。这时候你回头再看保灵那点“中年心事”,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不是在矫情,他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或者说所有人都在装作没事的夏天,替一个普通人问了一句:我们这么过着的平常日子,还剩下多少?

书的结尾有一段,保灵站在窗前,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书里没说那是什么,只让它那么响了一下,然后故事就结束了。奥威尔没有渲染,没有描写恐惧,没有把读者按在恐惧里。他只是让你听见那一声,然后合上书,自己去想。写完这本书以后,奥威尔没有停下。他接下来写出了《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把权力的那套把戏一层一层剥开给人看。1950年,他因为肺病去世,才四十六岁。“过早地离开了”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是所有读者共同的遗憾。但你把他的书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他越是把世界写得冷,越是说明他心里那团火还在。他所有的冷峻,底下垫着的都是温柔。他真正在乎的,一直是保灵在乎的那些事——一顿饭、一个春天、一个人能不能好好过完平常的一天。

和平年代的每一个平常日子,都值得认真过;趁一切还在,把该看的看一眼,该陪的陪一陪,别都推到“以后”。

保灵最后回了家。他坐在窗前吃晚饭,窗外是伦敦郊外那些一模一样的房子,屋里是发条一样、明天还要再来一遍的日子。听起来好像很没劲。但我读到最后,心里是松的。因为他知道那个池塘填平了,他不再惦记了;因为他知道那条鱼可能从来没有过,他也认了;因为他心里那潭水还是清的。这就够了。一个中年人,能在被生活磨了几十年之后,心里还剩下一潭干净的水,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

等你哪天觉得日子快把人磨平了,不妨也上来透口气——不是逃回过去,是看一眼心里的水,然后回来,把今天的日子过得更像样一点。

奥威尔这本书是八十多年前写的,但它对今天的人特别有用。因为它说的是一件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遇到的事:你想回去看的那个地方,多半已经不在了。这不是坏消息。这是提醒——你手里正在过的这一天,就是将来你会想念的那一天。好好过。

本期金句

  • 人这一辈子,真正回不去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那段日子,和那段日子里的自己。
  • 生活的底色从来不是大事,是一顿一顿的饭,一个一个的春天,和心里那口没被污染的气。
  • 人心里得留一口干净气:它可能是一条没钓上来的鱼,一个没去成的地方,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有了它,日子再挤,也压不扁一个人。
  • 和平年代的每一个平常日子,都值得认真过;趁一切还在,把该看的看一眼,该陪的陪一陪,别都推到“以后”。
  • 等你哪天觉得日子快把人磨平了,不妨也上来透口气——不是逃回过去,是看一眼心里的水,然后回来,把今天的日子过得更像样一点。

本页是《龙哥读书笔记》视频号第 018 期的口播脚本文字版。正文保留原稿的完整讲述,只在结构层做了整理:去掉拍摄用的分镜标记、统一标点引号、合并碎行段落。金句保留加粗。文中对书的解读属讲述者主张,不代表本站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