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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茜公主》
第 002 期
人们爱了几十年的那个公主,她真实的一生比电影复杂得多,也动人得多。
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茜茜公主》的电影?罗密·施奈德演的那个巴伐利亚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骑着马穿过阿尔卑斯山的草地,嫁给了奥地利皇帝,从此过上了童话里的日子。上世纪五十年代,这部三部曲电影风靡了整个欧洲,后来的每一代人,提起茜茜公主,脑子里都是那幅甜美的画面。可今天我要跟你聊的这本书,会把那个童话,轻轻放回书架上。它叫《茜茜公主》,作者是奥地利历史学家布里姬特·哈曼。她不靠想象写,一头扎进维也纳的宫廷档案馆,把皇后留下的几千封书信、诗稿、日记翻了个底朝天,写出了历史上真实的茜茜。这本书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一出来就震动了欧洲——原来我们爱了几十年的那个公主,她真实的一生,比电影复杂得多,也动人得多。有意思的是,连演茜茜的罗密·施奈德自己,后半生都被这个角色困住,一直想挣脱“茜茜”的影子,去演更深刻的角色。银幕内外,两个女人,一生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们爱上的那个形象,和真实的我,到底哪个才是我?而这本书给出的答案,会让我们对“真实”两个字,多一分敬意。
真实的茜茜,1837年生在慕尼黑,巴伐利亚公爵家的女儿。她父亲是个不爱宫廷爱山野的怪人,整日骑马、弹琴、带着孩子们在乡下疯跑,宫里人给他起外号,他也不在乎。所以茜茜是散养大的:会骑马,会写诗,性格像小鹿一样,自由自在,跟着父母走遍山野湖泊,日子过得像一首没有韵脚的诗。十五岁那年,她陪着姐姐去奥地利的巴德伊舍度假,本来是姐姐去相亲的——对象是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那是两位母亲精心安排的政治联姻,姐姐端庄稳重,正合宫廷的期待。可命运就爱开玩笑,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一眼看中的不是端庄的姐姐,而是那个还没长开、穿着朴素连衣裙的妹妹。姐姐黯然退场,妹妹被推到了聚光灯下。皇帝认准了她,非她不娶。第二年,十六岁的茜茜,戴上了奥地利皇后的皇冠。
听着像童话,对吧?可童话的第一页,就是牢笼。哈曼的传记写到这里,笔锋开始沉下来。哈布斯堡宫廷,是全欧洲规矩最重的地方:几点起床,几点觐见,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要笑到几分,走路先迈哪只脚,全有章程,像一座用大理石和礼仪砌成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是齿轮,连皇后也不例外。茜茜的婆婆索菲大公夫人,是宫廷规矩的化身,也是她的亲姨母——这位铁腕女性接管了皇后的头生子,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连名字都是婆婆取的。茜茜自己提出想亲自抚养,被驳回了。她年轻,不会复杂的宫廷礼仪,说话直来直去,成了维也纳社交圈里被暗暗笑话的对象。十六七岁的姑娘,在深宫里,语言不熟,规矩不会,连哭都要看场合。她在信里写:婚姻是一件荒唐的事,十五岁的孩子被许诺出去,第一眼就被决定了,自己却什么都不明白。她嫁进了全欧洲最华丽的宫殿,却从此连养大自己孩子的权利,都要跟人争取。
这个被缚住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这是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她没有认命。她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安静的抗争。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她坚持要亲自带孩子,为这个跟婆婆僵持了许久;她练身体,在那个女人安于琴棋书画的年代,她在宫里装上了体操器械,吊环、单杠、哑铃,一样一样地练,把骑马练到了大师级,后来在欧洲各地的猎场上驰骋,连最挑剔的英国猎手都竖大拇指,称她是欧洲最出色的女骑手;她学匈牙利语——那是一种宫廷里没人屑于学的外省语言,她学得比谁都认真,因为匈牙利人被维也纳欺负,她心里向着弱者。这份情义后来结出了果:她推动了奥地利与匈牙利的和解,1867年,她和丈夫在布达佩斯加冕,成了匈牙利王后,那是她一生中最闪亮的日子之一,匈牙利人真心爱戴她。她还写诗,一辈子写,写雪,写海,写海鸥,写不想再做皇后的梦。宫廷给了她最华贵的牢笼,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谁也锁不住。
当然,哈曼的笔没有回避茜茜的执念与代价。她对美的执着近乎苛刻,对体重、对一头长到脚踝的长发,管理到自苦的程度——那头著名的栗色长发,每天要梳上好几个钟头,梳头的师傅在宫里是个正式的职位,梳落的头发要呈给她过目;她年过三十还保持少女般的身形,骑马、击剑、快走,练得比谁都狠。有人说她虚荣,可哈曼提醒我们另一层:在一个连身体都属于宫廷的女人那里,管理自己的身体,或许是她唯一能完全做主的领地。人到中年,她越来越回避宫廷,把时间交给旅行,地中海,科孚岛,常年不在维也纳。有人批评她逃避责任,哈曼不急着替她辩护,只是把那个处境一层层摊开给你看:一个在深宫里连呼吸都要按章法来的女人,她能抓住的自由,其实只有身体和旅途了。哈曼了不起的地方就在这儿——她既不造神,也不毁人,她只是让你看见一个活人:有光,也有影子;有选择,也有不得不。
书的后半段,是读起来最沉重的地方,我只轻轻带一句:命运后来对茜茜,下了重手。她这一生失去的,实在太多:头一个孩子两岁就夭折了,她抱着小小的棺椁不肯撒手;唯一的爱子三十岁那年走上绝路,那件事几乎抽走了她后半生所有的光。中年丧子之后,她把黑衣服穿了余生,旅行成了她唯一的排解,一年里有几个月漂在地中海上、多瑙河上,宫廷里的讥讽她听得见,也不辩解。1898年秋天,六十岁的她在日内瓦湖畔,被一个年轻人袭击,走完了她的一生。消息传开,全欧洲哀悼,那个当初不情愿戴上皇冠的小姑娘,如今成了各国报纸头版的名字。读到这儿,我合上书,坐了很久。想起她少女时代写的那些诗——她一直是个诗人的心,只是命运给她发的剧本,是皇后。
可你要是以为这是个悲剧故事,那就读浅了。哈曼想让我们看见的,恰恰是悲剧里那个不肯熄灭的点:茜茜一生,几乎从未按别人的剧本活过。婚姻不是她选的,宫廷不是她选的,可怎么在牢笼里养大自己的孩子、怎么对待弱小的民族、怎么面对自己的身体和时光,这些,全是她一步一步,自己挣出来的。她和弗兰茨·约瑟夫的感情,也值得说一句:这个勤勉到刻板的皇帝,一辈子都没有停止爱她。她长期不在身边,他就给她写信,一封接一封;她旅行,他就等着,读她的信,念她的诗。到晚年,两人的关系反倒像一对老友,疏离里藏着深深的信任。哈曼在档案里翻出这些信件时感慨:历史书上冰冷的帝王家,原来也有这样笨拙绵长的深情。她不是完美的皇后,也不是完美的母亲,她甚至常常任性得让人摇头——可她是真实的,一个在自己的时代里,为“做我自己”四个字,付了全部代价的真实的人。嫁进童话,不等于活成童话;可活不成童话,也不妨碍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首诗。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总想到我们普通人。你我不必住在深宫,可谁没有几个“不得不”呢?不喜欢的工作,为了饭碗做着;不舒服的关系,为了孩子撑着;想去的远方,为了责任一拖再拖。茜茜的故事给我的启发,不是教你摔门走人,而是那股在规矩里也要给自己留一块自留地的劲儿——有人练字,有人跑步,有人深夜读几页闲书。日子可以是别人的安排,心气儿得是自己的。你给自己保留的那一小块自由,可能就是你撑过大半生的那口气。而且你看茜茜,她的抗争从来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掀桌子,是骑马、写诗、学匈牙利语,是把精力投进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里,让那个“被规定的我”旁边,慢慢长出一个“我自己选择的我”。前者越茁壮,后者就越有底气;等到两头都立住了,日子再难,人也垮不了。这比任何“逃离的爽文”都更接近生活的真相——我们多半走不了,但我们可以,在原地,活出模样。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这两个“我”之间的平衡——角色要尽,本相不能丢。
哈曼写完这本书,又写了很多部传记,成了欧洲最受敬重的历史作家之一。她的本事,说穿了就一条:不轻信传说的糖衣,也不贪恋猎奇的灰,只是笨功夫,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档案,让死去的证据开口说话。所以这本《茜茜公主》,与其说是传记,不如说是一次打捞——她把一个被电影包装了几十年的女人,从童话的糖纸里捞出来,擦干净,放回她真实的时代里。你会发现,真实的茜茜,比电影里的更值得敬佩:电影里的公主是被命运眷顾的,历史上的茜茜,是被命运反复捶打、却始终没有交出自己的。这也是我偏爱读严肃传记的原因:电影给你一个梦,传记给你一个人;梦醒来会空,人认熟了,会陪你走很远。一个有血有肉、也挣扎过也倔强过的真实的人,比一个完美的童话形象,更能在你难的时候,给你力气。因为你隐约知道,她走过的那些窄路,你也正在走;她没被压垮,你也大概率,不会。
如果你也正在一段“不得不”的日子里,推荐你读读这本书。不为看宫廷八卦,为看一个比你难百倍的人,是怎么在没有选择的地方,给自己做出选择的。读完你大概会明白两件事:第一,任何光鲜的处境,都有它的代价,所以别羡慕任何人,也别小看自己——你羡慕的皇宫,可能是别人的围城;你觉得平淡的日子,可能正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安稳。第二,一个人真正的自由,从来不在环境里,而在心里——环境给你什么,你没有太多办法,可你怎么想、怎么爱、怎么守住那点热爱,这个,谁也拿不走。真正的自由,不是逃开了所有牢笼,而是牢笼还在,你心里的翅膀,也还在。
愿你我,都像她一样,哪怕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也永远给自己留着那一小块自留地;愿我们熬过长夜之后,依然相信山野、海风和自由;也愿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读出自己的勇气——毕竟,童话是别人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茜茜晚年最爱写海鸥,那种想飞就飞、想停就停的水鸟,大概是她在深宫里最羡慕的活法。那条日内瓦的湖水很静,可一百多年过去,茜茜的故事还在路上,它提醒每一个被生活捆住手脚的人:你可以慢,可以疼,可以退,但别把心里那匹马、那双翅膀,给弄丢了。
本期金句
- 她嫁进了全欧洲最华丽的宫殿,却从此连养大自己孩子的权利,都要跟人争取。
- 嫁进童话,不等于活成童话;可活不成童话,也不妨碍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一首诗。
- 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这两个“我”之间的平衡——角色要尽,本相不能丢。
- 电影给你一个梦,传记给你一个人;梦醒来会空,人认熟了,会陪你走很远。
- 真正的自由,不是逃开了所有牢笼,而是牢笼还在,你心里的翅膀,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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