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一季 · 第 9 期
蒙田:一场不断跑题的采访

法国西南部,蒙田城堡,一五七九年前后。秋天。
他提着灯笼,亲自领我们上塔楼——书房在第三层,楼梯窄得只容一人。墙边的书架,梁上刻满了希腊文的格言。
"这些话,我不译给你们听。"他说,"你们自己长到能懂它们的年纪,自然就懂了。"(拟答;书房横梁刻有格言,见其友人追记。)
我们在窗边坐下。葡萄园在窗外铺开。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按提纲第一题开口:"蒙先生,想先请您谈谈,您为什么——"
"停。"他抬手,"先不谈为什么。先问你们:来的路上,我的苹果吃了没有?今年园子里的苹果不好,酸。你们不喜欢?那明年再说。"(拟答)
提纲第一题,阵亡。
【岔题一:苹果】
他不由分说,带我们下楼,穿过院子,走到那棵苹果树下,摘了一个,在袖子上擦擦,掰成两半递过来。
"您尝。酸的。人生也是这样,一半酸一半甜,您不能只要那半。"
主持人就着酸苹果,放弃了提纲,随口问:"种园子和写书,哪个难?"
"写书难。"他嚼着苹果说,"园子听懂我了吗?不听懂也长。字不听懂我,就赖在地上不走。可是园子教我的,书里写不出来——苹果不会因为你昨天心情不好,今年就不甜。它们比我诚实。"(拟答)
【岔题二:猫】
回到塔楼。一只猫蹲在他的书桌上,他落座前先把猫挪到膝盖上。
主持人重新起头:"蒙先生,您把您的胆小、虚荣、记性差、怕死,全写进了书里。我们想知道——"
他的猫忽然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猫,看了很久。
"您知道吗,我和我的猫玩耍的时候,常常想:谁知道是它在陪我玩,还是我在陪它玩?"(《随笔集》中原句转述。)
"这不是岔题,"他说,"这是您那个问题的另一半答案。人要是连猫都测不准,凭什么测得准自己?所以我写自己,不许自己装。今天写下来的,明天要是发现错了——我就划掉,重写。我这本书,改了二十年。"(其晚年一直边走边在校样页边补注,直至去世前,见波尔多版《随笔集》编订史。)
【正题 · 唯一一次】
主持人抓住机会,把本栏目必答题问了出来:
问:那么——您笔下那个人,是您自己吗?
他放下苹果,坐直了。全晚第一次这么正式。
"这句话,我在《致读者》里写过。我原话是——读者啊:我自己,就是我这本书的素材。"
"我的前人写史诗,写神,写王。我写什么?我写我的胆小,我的结石,我的记性差,我年轻时爱吹牛,老了爱怀旧。我不是谦虚——我是头一个把'人'这个普普通通的字,端端正正当成写作主题的人。"
"为什么敢?因为我不觉得写缺点丢人。丢人的不是有缺点,是装作没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看的人,他看世界,能看准吗?"(前半为原句转述,后半为拟答。)
【岔题三:手稿】
主持人想追问"怎么敢",他站起身,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不是他的手稿。是一沓旧纸,纸边发脆。
"这个先看。"他说,"我的朋友,拉博埃西的稿子。他比我小,比我锋利,死在一五六三年。他才二十六岁。"
"你们问我,怎么敢把自己摊开在纸上?是因为他。他在的时候,我们两个人谈话,从来不用客套——我心里的话,说给他,比说给自己还安全。他走了,我以为我失去的是一位朋友。过了很多年我才明白,我失去的,是半个我。"
"他的手稿,是我替他保下来的,一篇一篇,交给印坊。为什么?把我这半个我,交还给世界。"
我们问:这段友谊,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说——
他想也不想:
"因为是他,因为是我。"(《论友谊》中原句,法文原话直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灯笼里的火苗动了一下。
【岔题四:种白菜】
问:您的书里,死亡出现了几百次。您到底怕不怕死?
"我先纠正——我没'写'死亡几百次。是我活着的每一天,它都在场,我就顺手记一笔。"
"我十七岁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吐了血,看见了死亡的模样——从那以后,我不再让它吓唬我。后来结石发作,疼起来像有人在我腰里磨刀。我疼的时候喊。喊完了,接着写。我不美化痛苦。我只是不投降。"(坠马与结石病痛,均见其自述;《随笔集》中论痛苦诸篇为据。对白为拟答。)
"你们问怕不怕。我把我想要的那种死法,写在书里了——我希望,死亡来找我的时候,发现我正在园子里种白菜。不慌,也不惦记那个没种完的园子。"(《论经验》篇名句转述。)
"哲学是干什么用的?我在书里引过古人的话: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学习死亡的意思,不是天天想它——是把它想清楚了,好腾出地方来,好好地活。"(他引西塞罗语,转述。)
【翻书签 · 快问快答】
(规则:提纲已废。他从书架上取下自己那本翻旧了的《随笔集》,闭眼翻开,指到哪一页,念哪一句,答哪一句——不许挑。栏目组照录如下。)
翻开,是论婚姻。
"好的婚姻,是一个聋丈夫,配一个瞎妻子。"他笑了,"我的婚姻?我不回答。她还在楼上呢。"(婚姻之论见《随笔集》传世名句;后句为拟答。)
再翻,是论恐惧。
"我害怕的事,一向比我遇到的事多。您看,我连自己都拆穿——怕,是我们的常备行李。承认它,它反而轻了。"(文意转述,后句拟答。)
再翻,是论书籍。
"我在书里找的,从来只是乐趣——一种正当的乐趣。谁要是不爱读书,我劝他别读。书不是责任,是请柬。"(《论书籍》文意转述;末句拟答。)
再翻——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写的是他自己最怕的东西。他把书合上了。
"这道签,今天不抽。"他说,"人的行囊里,要留一件东西,只许自己背。"(拟答。)
【他的问题】
(本栏目惯例:嘉宾反问读者。他问得很慢。)
"你们做的是读书的栏目。那我问你们——你们读了那么多书,写过多少自己?"
"不用写书。就一张纸。写下一件你从不告诉别人的、自己的小事。不用给任何人看——只写给自己。写完你就明白一件事: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整个人类的形状。你不敢写的,正是人人都有的。你一说出来,一万个陌生人和你是同乡。"(《论经验》"每个人身上都有人类全部形状"之意转述。)
"这就够了。这就是我写那本书的全部秘密。"
一五九二年,蒙田病逝于自己的城堡,五十九岁。弥留之际,他还在《随笔集》的校样页边上,一笔一笔地补字——直到最后一天,他都在称量自己。
他一生没写完一个英雄,没立起一座丰碑。别人留下作品;他把自己活成了作品。
那本书到今天五百年了,书名只有两个字:随笔。本义是——尝试。
下周同一时间,第十位嘉宾入座。第一季,最后一期。提前说一句:我们等了他九期。他坐过死刑犯的位置,赦免令在最后一刻才到。他写过的每个人都在挣扎,可他留给世界的一句话是——我怕我只配得上我的苦难,更怕我配不上它。
他不写黑暗。他写黑暗里,那一点点没熄灭的光。
第一季终章,别错过。🌿
附:本篇引文溯源(不作伪声明)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引文 | 出处 |
|---|---|
| 我和我的猫玩耍,谁知是它在陪我玩 | 《随笔集》(论动物与我) |
| 读者啊:我自己,就是我这本书的素材 | 《随笔集·致读者》 |
| 因为是他,因为是我 | 《随笔集·论友谊》(论拉博埃西) |
| 我希望死亡来时发现我在种白菜 | 《随笔集·论经验》 |
| 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 | 《随笔集》引西塞罗语 |
| 好的婚姻是聋丈夫配瞎妻子 | 《随笔集》传世名句 |
|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整个人类的形状 | 《随笔集·论经验》文意 |
| 坠马见死、结石之痛 | 《随笔集》自述 |
| 书房梁上刻希腊格言、晚年校样页边补注 | 《随笔集》波尔多版编订史及友人追记 |
| "提纲是牢笼""苹果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不甜"等对话性回答 | 拟答(依其文风与史料情境推演,已随文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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