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一季 · 第 7 期
汪曾祺:在菜市场完成的采访

北京,清晨的菜市场。他拎一只竹篮,穿一件旧夹克,站在鱼摊前看鱼鳃,看得比谁都认真。
"别叫我先生。"他摆摆手,"叫我老汪。"
主持人掏出提纲,他瞥了一眼:"走。边走边说。菜市场里坐不住的人,坐下来也写不好吃的东西。"(拟答)
【咸鸭蛋】
问:老汪,本栏目每期必答题——您笔下那个人,是您自己吗?
他拿起一个咸鸭蛋,掂了掂,跟摊主要了一根筷子。
"您看好了。"
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这个是我。高邮人,写鸭蛋,写到了全国人民的早饭桌上。"他笑眯眯的,"你说是不是我自己?蛋是我家的鸭下的,字是我自己的手写的。冒不冒充,红油说了算。"
主持人正要追问,他又说:
"不过您接下来想问的,是另一件事。您想问:一个作家写了半辈子吃,是不是在回避沉重?"
主持人愣住了。这个问题确实排在提纲的第三页。
"我给您讲个事。那些年,我下放在张家口,劳动改造。所里交给我一个任务——画一本《中国马铃薯图谱》。您知道马铃薯有多少个品种吗?我画了整整一本。白天画花,画叶,挖出薯块来接着画。画完一个薯块,您猜怎么着?"
"扔了?"
"烤了吃。"他哈哈大笑,"牛粪火里一扔,烤得焦黄。全中国像我这样,把那么多品种的马铃薯一个个吃过去的,盖无二人。这是苦难吗?这是苦难。可苦难没有放过我,我也没有放过苦难里的每一口好吃的。"(画《中国马铃薯图谱》并烤食薯块,见其自述文章;对白为拟答。)
【炒米·茨菰汤】
走到杂货摊,他停下来看了一阵炒米——像看见了老熟人。
"我写故乡的食物,写炒米,写焦屑,写咸菜茨菰汤。有人问我: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写的?"
"您知道我为什么对一碗咸菜茨菰汤有感情吗?小时候,下雪,冬天的晚上,一家人围着火炉,煮这么一锅。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后跟。我写它,不是写汤——我写的是那个炉子边上,坐着的人。"
"后来那些人都没了。汤还在。文字这个东西,说穿了就干这一件事:把已经没有了的人,在纸上再热一遍。"(依《咸菜茨菰汤》文意拟答。)
【栀子花】
花摊前面,他站住了。一桶栀子花,开得正凶。
"您看我家乡的栀子花。粗粗大大,白得压秤,香得叫人受不了。我写过它——它开起来,那股香劲儿,就是要香得痛痛快快,谁也拦不住。"(引《夏天》文意,原文语气更冲,本文从略。)
他拿起一朵,闻了闻,插进我们的相机带子里。
"我这一生,也有憋屈的时候。写过不想写的字,做过身不由己的活儿——谁没有呢?可是您记住:连花都要香得痛痛快快,人为什么不敢?憋屈是你的事,香不香是自己的事。"(对白为拟答。)
【冬天的灯】
买了菜回来,他家的小饭桌上。他系上围裙亲自下厨,我们被赶出厨房,只许闻。
菜上桌:一碟干丝,一盘炒鸡蛋,一碗汤。他倒了两小盅酒。
问:老汪,跟您聊了一路,发现您把苦日子全写成了好日子。您到底觉得,人生是苦的,还是甜的?
他抿了一口酒。
"都别怕。我说句实在话:日子本身,是苦的多。我母亲早逝,我年轻时战乱,中年挨整,老了老妻先走。您看我这简历,够苦吧?可是我写出来的是什么?《冬天》里我写过八个字——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就这八个字,是我对人生的全部回答。日子是苦的,可是灯是亮的。世界先爱了我,我不能不爱它。"("世界先爱了我"一句流传甚广,多被引作汪曾祺语,出处待核;"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见其散文《冬天》。)
【荷花】
问:问您的老师。沈从文先生晚年下放,看菜窖,写家信却说"这儿的荷花真好"。您和沈先生,师生两代,都把最难的日子过出了诗意。这是天生的吗?
他放下筷子,难得地严肃了几秒钟。
"先生教我写作,说过一句话:要贴着人物写。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自己添了半句——要贴着日子写。"
"诗意这个东西,不用创造。它在菜市场里,在汤锅边上,在荷花底下蹲着,等你去捡。你看先生,看菜窖看出了荷花;我画马铃薯画出了烤薯块。我们师生俩没什么本事,就是肯蹲下来。诗意不用创造,蹲下来捡就是了。"(沈从文书信见其家书,"荷花真好"为流传引述;"贴着日子写"及末段为拟答。)
五 · 快问快答
(规则:本栏目每期必有快问快答。本期规则被临时修改——主持人每问一个问题,老汪就往我们碗里夹一筷子菜。以下是提问记录与筷子记录。)
问:年轻人说生活没有意思,怎么办?
——他夹来一筷子干丝。
问:您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是哪一篇?
——一筷子炒鸡蛋。
问:如果只能留一本书给后世——
——一碗汤,推到我们面前,还冒着热气。
问:……老汪,您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谁说的?"他把酒盅举起来,"吃了,就是答案。日子不是拿来熬的,是拿来尝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对日子,更应该这样。"(口味之论见其散文《五味》文意;酒盅后语为拟答。)
六 ·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
采访结束,他送到楼下。巷子口,他忽然回头:
"我也有个问题。你们一天三顿饭,顿顿看手机。我问你们——"
"你上一顿饭,吃了什么?跟谁吃的?席间说了什么话?"
"答得上来,你活得就还行。答不上来——回去,今晚就补。去菜市场,挑一样你没吃过的,问摊主怎么做,好好吃完。不许看手机。"
"就当,替我尝的。"(拟答)
一九九七年五月十六日,汪曾祺在北京去世,七十六岁。他这一生,挨过饿,挨过整,送走了几乎所有他爱的人——可他的书里,净是吃食、草木和灯火。
有人说他回避了沉重。恰恰相反——他把沉重咽下去了,端上桌的,一直是热菜。
下周同一时间,第八位嘉宾入座。提前说一句:饭后谈点严肃的。这位嘉宾抽烟,问题锋利,她把"恶"这个字从怪物身上拿下来,放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餐桌上——包括你我。栏目开播以来,主持人第一次被嘉宾问得哑口无言,就在下一期。🌿
附:本篇引文溯源(不作伪声明)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 引文 | 出处 |
|---|---|
| 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 《端午的鸭蛋》 |
| 画《中国马铃薯图谱》、烤食薯块、"全国盖无二人" | 汪曾祺自述(文集及访谈追记),转述 |
|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 散文《冬天》 |
| 栀子花香得痛痛快快 | 散文《夏天》(原文语气更冲,本文节引) |
| 咸菜茨菰汤之情 | 散文《咸菜茨菰汤》 |
| 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这样 | 散文《五味》文意 |
| 沈从文下放看菜窖、"荷花真好" | 沈从文家书,流传引述 |
| 要贴着人物写 | 沈从文语,转述 |
| 世界先爱了我,我不能不爱它 | 流传甚广,多引作汪曾祺语,出处待核 |
| "把已经没有了的人,在纸上再热一遍""诗意不用创造,蹲下来捡"等对话性回答 | 拟答(依其文风与史料情境推演,已随文标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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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为读书栏目创作,对话属虚拟文体。嘉宾台词凡有真实出处的均已注明,其余为依据史料与文本的拟答,请勿当作史实引用。文末「引文溯源表」逐条标出每句引文的出处与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