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 · 第一季 · 第 5 期

博尔赫斯:在黑暗里进行的采访

博尔赫斯 | 形式:黑暗与笑:关灯采访,无画面声音记录 | 快问快答:念词作答 | 成稿 2026-10-11

《对坐》第 5 期题图 · 博尔赫斯
题图|对坐 第一季第 5 期
栏目说明 《对坐》是一个虚拟访谈栏目——我们请回一位作者,让他坐到我们对面。受访者的一切回答,或出自本人诗文原句,或依据可靠史料、访谈追记转述;未有依据处,文中明示"拟答"或"待核"。我们不作伪,只负责把那个真实的人请回来。本期特别说明:采访开始前,受访者请我们关掉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灯,拉上了窗帘。以下记录,来自一段没有画面的对话。**我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们——据他说,这才公平。**

布宜诺斯艾利斯,国家图书馆,顶层。一九五五年之后某年。

他是这九十万册书的管理员,也是它们当中大多数书的读者。他请我们坐下,请我们关灯,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杖,立在一旁。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们会后悔的。"他说,"在黑暗里采访一个讲故事的人,他会讲个没完。"

壹一

问:博先生,先问破冰的:为什么一定要在黑暗里?

"你们看得见,就总想看我的眼睛——所有人都以为,一个瞎了眼的图书馆长,眼睛里应该全是故事。"他笑了,"关了灯,你们只好听。我这一辈子,就是被逼着从'看'改成了'听',后来发现,听见的比看见的多。"

"给您念一句我自己写的诗。我写过一个上帝的讽刺——上帝同时给了他书籍和黑夜。"

"任命我做这个图书馆馆长,是一九五五年。九十万册书,一册一册都是我的下属。也就在那几年,我的眼睛,彻底不行了。我们家的人,眼睛都守不住——父亲、祖母,一个个都这样。您说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发给我一座天堂,同时把灯拉灭。"

"我气过。气了几年。后来我把这个笑话写成了诗。诗里还有一句,我背给您听——让别人去夸耀他们写下的书页吧;我夸耀我读过的。(《天赋之诗》,又译《关于天赐的诗》)"

问:可您几乎读不了了。

"谁说的?"黑暗里,他拍了一下手杖,"我母亲读给我听。后来是朋友们读。再后来,我自己背。我用耳朵读过荷马,读过弥尔顿——您发现没有,人类最伟大的那几位,荷马、弥尔顿、我们这位写《失乐园》的老先生,都是瞎子。我把这叫做公司的传统。"

"我不学盲文。朋友们劝了我一辈子。不肯。"他顿了顿,"转述我的话的人说,我是骄傲。也许是。也许我只是舍不得——盲文是用手指读书,我贪恋的,是声音的temperature——是温度。声音是活的,手指摸到的字是死的。这话不讲理,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讲理的地方不多,这一处,我留着。"("不学盲文"据其多次访谈转述,待核;其余为拟答。)

贰二

问:本栏目每期必答题。博先生——您笔下的那些人,是您自己吗?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猫从什么地方跳上桌子的声音,然后是他摸猫的手。

"您问到我最怕的一题了。"

"我写过一篇文章,就叫《博尔赫斯与我》。你们回去可以查。开头大概是这个意思——另一个博尔赫斯,那个出了名的,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大学里讲课,名字上了字典。而'我',是另外一个人。我喜欢沙漏、地图、老式的印刷字、斯蒂文森的散文,还有清晨咖啡的味道;他也喜欢这些——只是他是拿去装点门面的,我才是真心喜欢。"

"我们两个人互相冒充,互相拆台,互相拖延对方的一生。文章的结尾我写的是——我注定是要消失的;将来人们提起博尔赫斯,提起的是他,那个冒充我的人。我注定会消失。留下的,是那个冒充我的博尔赫斯。(《博尔赫斯与我》,原句转述。)"

"所以您问——我笔下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先生,这是我一辈子都在否认、又一辈子都在羡慕的问题。那个'博尔赫斯'比我活得久,比我走得远。而我,就是个爱喝咖啡的、影子一样的老头。"

叁三

问:我们本来准备了问题问《小径分岔的花园》《沙之书》——那些无限的书。但落笔前我们发现,也许该换个问法。一百年后,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一块发光的小屏幕,里面的书,比您的巴别图书馆还多,永远读不完。您说——我们是不是比您离天堂更近了?

黑暗里,他笑出了声。笑了很多。

"年轻人,你们读过《巴别图书馆》没有?没有?我替你们剧透一下——那座图书馆收藏所有的书。所有的。包括这本采访记录,包括它被删掉的版本,包括它被写错字之后的版本,包括没有一个字的版本。您猜怎么样?"

"在那座图书馆里,最可怕的不是没有书。是书。绝大多数的书,是乱码,是废纸,是同样几个字换了顺序写一万遍。找一本真书,和在天上找一颗指定的星星一样难。"

"所以我不能恭喜你们。你们造出了天堂的地下室——里面堆的全是没拆封的巴别塔。书多到无限的地方,读什么,就成了命运。”(对《巴别图书馆》主旨之引申,拟答。)

"至于那块发光的小屏——"他忽然收了笑,"我给你们讲过《阿莱夫》吗?一个小点,直径两三厘米,可是包含世界上所有的点。趴在地上看它的人,看见了所有人的脸、所有的海、所有的黎明。一百年后,你们的口袋里就有一个阿莱夫。"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们替我问你们的读者——他们口袋里的那个阿莱夫,是让他们看见的世界更多了,还是更少了?"

四 · 快问快答

(规则:黑暗中,栏目组念一个词,嘉宾作答。本期答案为一个词或一个短句。)

栏目组念:老虎。

"老虎。"(毫不迟疑)"我这辈子没看清过它们。诗里写了一辈子。您替我看一眼,回去告诉我,橙色的火焰里有没有黑色的条纹。我写对没有。"

栏目组念:镜子。

"躲开。"(他一生的故事里,镜子和迷宫是两大凶器。据其访谈,他厌恶镜子,转述。)

栏目组念:迷宫。

"家。"

栏目组念:死亡。

沉默。猫叫了一声。

"日内瓦。"他说,"我在那里做过少年。人应该在幸福过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据其晚年选择终老日内瓦;此句为拟答。)

栏目组念:清晨。

"咖啡的味道。斯蒂文森的散文。"他笑了,"还有沙漏。这些是我的。那个冒充我的,喜欢的是语录。"

五 · 嘉宾留给读者的问题

采访快结束时,他忽然安静下来,请我们打开窗帘。

"我闻见光了。"他说。其实他看不见——他只是喜欢光落在脸上的重量。

"最后,我也留一个问题给你们。不要替我谦虚,如实转述——"

"你们口袋里的阿莱夫,每天要看几个小时?它让你们看见了整个世界,还是让你们从此不再抬头?我 Blind 了之后才知道,看,和看见,是两回事。你们眼睛好好的,未必看见。我眼睛坏了,我天天看见。"

"哪天你们从阿莱夫上抬起头来,替我看一眼老虎。"

("看与看见"之辨为拟答,其晚年访谈中屡有近似表述。)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四日,博尔赫斯在日内瓦去世,八十六岁。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月,在病床上口述完成了最后的诗。

他看不见这个世界四十年,可是全世界的图书馆——包括此刻您正在读这篇的、发光的小屏——都是他天堂的形状。他失去了光,却比谁都懂光。

他失去的光,都变成了他心里的字。

下周同一时间,第六位嘉宾入座。提前说一句:这一位,为了弄明白"人该怎么活",把万贯家财散给了姐姐,自己跑去山村当小学老师;脾气坏到我们的主持人随时可能被他赶出教室。二十世纪最诚实的哲学家,没有之一。

如果他中途摔门——那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附:本篇引文溯源(不作伪声明)

下表逐条标出正文中引用的原话及其出处;标「拟答」者为本栏目依史料与文本推演,标「待核」者仍在核校中。

引文 出处
上帝同时给我书籍和黑夜;让别人去夸耀写下的书页,我夸耀读过的;天堂应是图书馆的模样 《天赋之诗》(又译《关于天赐的诗》,收入《创造者》)
沙漏、地图、老式印刷、斯蒂文森散文、咖啡的味道;"我注定消失,留下的是那个博尔赫斯" 散文《博尔赫斯与我》(原意转述)
巴别图书馆藏书无穷、绝大多数为乱码废纸 小说《巴别图书馆》
一个小点包含世间万物 小说《阿莱夫》
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
一本无限之书 小说《沙之书》
一九五五年任国家图书馆馆长、同年几近失明 博尔赫斯年谱
从未学习盲文 据其访谈转述,待核
厌恶镜子 据其访谈转述
爱虎成痴 其诗文(《老虎的金黄》等)与访谈
选择终老日内瓦 一九八六年迁居日内瓦,同年病逝
"听见的比看见的多""读什么就成了命运"等对话性回答 拟答(依原作主旨与史料情境推演,已随文标注)

引文溯源表是《对坐》的信任资产。引用本栏内容时,请一并核对本表——尤其带「待核」标记的条目。

本页为读书栏目创作,对话属虚拟文体。嘉宾台词凡有真实出处的均已注明,其余为依据史料与文本的拟答,请勿当作史实引用。文末「引文溯源表」逐条标出每句引文的出处与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