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书籍能对话 · 第 12 期

对话书籍——《社会性动物》

阿伦森 | 第一季 · 心理学专场 | 2027-01-07

假如书籍能对话 · 第一季 · 心理学专场
连载第 12 期 / 共 15 期(80%)
本期破冰问题

为什么你会莫名讨厌那个“什么都比你好”的朋友?

社会心理学最硬的通识书。嫉妒、从众、自我辩护——每个答案都让人“后背发凉但点头”。

主持人假如书籍能对话,今日对话《社会性动物》。这位客人,被称为美国社会心理学的定海神针——他写的这本书,五十年里改了十二版,被称为美国社会心理学的圣经。他本人更创了一个纪录:美国心理学会的三大最高奖——杰出研究奖、杰出教学奖、杰出写作奖——他是唯一全部拿齐的人。但今天我想请他先讲的,不是这些奖:他小时候在充满敌意的街区长大,因为身份被人扔过石头。他把那块石头,做成了一辈子的研究课题。欢迎您,阿伦森教授。

《社会性动物》你好。谢谢你还记得那块石头。八岁那年,我们家是那条街上唯一不被人待见的家庭,放学路上被人骂、被人扔东西,是常事。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一群平时看着和气的邻居,会因为一群人的身份,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这个问题我跟了它一辈子。今天来,我想跟你聊的就是这个:人这种动物,单独看和放在一起看,为什么会是两个样子——以及,知道这些之后,我们能把日子过好多少。

主持人那咱们直接上评论区最扎心的问题。有位观众说:我有个好朋友,人很好,工作比我好,孩子比我孩子争气,连他老婆做的菜都比我家的香——我发现自己居然会莫名地不痛快,甚至有点盼着他倒霉。他自己都不敢承认,问我这算不算心理阴暗。您给判判?

《社会性动物》我判不了阴暗,我只能告诉你:这是本能在冒头。人这个物种,天生随身带着一把尺子——可惜它量的不是自己的绝对高度,量的是和别人比的相对高度。而且这把尺子有个脾气:离你越近的人,量得越狠。远方有人中大奖,你无感;可老同学升了职、亲兄弟买了房,你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的成功,正好量出了你停在原地。这不是你坏,是出厂程序。但补一句:程序是本能,怎么运行是你的事。咯噔一下,正常;盼着朋友倒霉,就该警惕了——因为下一步,你就会给自己的疏远找理由,而那份友谊,值得更好的结局。

主持人您刚才说“程序是本能”——我听着有点丧。合着人这辈子,就是被这些出厂程序摆布?

《社会性动物》说到这个我要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会。人跟程序不一样在哪?程序不会觉得自己在按程序运行,而人会——只是常常搞错地方。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半个社会心理学家:你天天都在猜别人为什么这样、判断那件事怪谁、预测他下一步干什么。但你猜的依据,多半不是证据,是直觉。而直觉这个东西,错得特别有规律。我这辈子干的事,就是把那些“特别有规律的错”,一个一个用实验抓出来,摆到台面上给你看。看清楚一个,你就自由一分——不是摆脱程序,是拿到了程序的说明书。

主持人那从哪个“规律性的错”开始?

《社会性动物》第一个,也是我们天天犯的那个:出了事,看别人,看人品;看自己,看处境。同样一件事——上班迟到。同事迟到,你心里想:这人就是懒散;你自己迟到呢?路上太堵,闹钟没响,孩子突然病了——全是情有可原。再比如,小区里那个对孩子大吼的母亲,你皱眉头:这妈真差劲。可你没看见,她刚下了夜班,单位刚裁了人,老师今天第七次打电话告状。我把这个毛病叫作:看人只看人,忘了看他的处境。它的麻烦在于——它让评论变得太便宜:你不用了解任何事,就能给一个人的一生下判决。戒掉它的办法便宜得出奇:下判决之前,先问一句——如果我在他的处境里,我会做得更好吗?

主持人第二个呢?

《社会性动物》第二个,比第一个更隐蔽,因为它发生在你自己心里,而且专门挑你最理直气壮的时候动手。我先问你有个人,抽了三十年的烟,你问他抽烟到底有没有害,你猜他怎么说?

主持人我猜他会说:我们村有个老头,抽了一辈子,活到九十多。

《社会性动物》答对了。你看,他不是不知道科学结论,他是需要那个老头。心里明明揣着两件事——抽烟,和抽烟有害——凑在一起人就难受,像鞋里进了颗石子,走一步硌一步。心理学管这个难受劲儿叫失调。消除它有两个办法:一个又难又疼——把烟戒了;一个又快又舒服——找那个九十岁的老头。你猜人选哪个?所以有个惊人的规律:人常常不是先信了才做,是先做了,再回头把信念改成跟做的一致。买了哪支股票,就觉得它哪儿都好;排队三小时买的演出票,哪怕不好看也要说服自己值回票价。不是我们没脑子,是心这东西,天生见不得自己跟自己打架。

主持人这两个毛病都是自己身上的。那人和人凑成一群之后呢?

《社会性动物》那就到了最惊人的一组实验。我出你一道题,三根线段,比哪根跟标准线一样长——初中生闭着眼都不会错的题。实验里坐了一排人,其中一位是真受试者,其他全是工作人员。轮到他之前,前面的人挨个开口,全都斩钉截铁:是第二根。错得明明白白。你猜真受试者怎么办?按常识,这题太简单,谁会跟着说错?可实验跑了几十轮,四分之三的人,至少有一次跟着大家一起说错。没有枪指着头,没有一分钱奖励,仅仅是“全场就我不一样”这个压力,就让一群视力正常的大学生,把明明白白的答案咽了回去。做这个研究的同行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最让人心凉的,不是有人被迫说谎,是聪明人明明看得见真相,却愿意跟着大家一起瞎。

主持人从众还只是说错话。我听说还有更重的实验——普通人伤害别人那个。

《社会性动物》你说的是我同事做的那个服从研究。先说清楚:那个实验按今天的伦理标准,对受试者的照顾是不够的,现在不能再做了——但它揭示的东西,压在所有心理学家心上。简单说:一位穿白大褂的人告诉普通人,请你对隔壁屋子答错题的人实施电击,一档比一档重,隔壁不断传来抗议声。按所有人事前的预测——包括精神科医生的预测——会一路按到底的人,万里挑一。实际结果:大部分人,按到了最后一档。这些人不是坏人,是正常的、体面的普通人,按的时候手在抖、在求情,但他们按了。白大褂一句“请继续,实验要求如此”,就够了。所以我们学科里有一句分量最重的话:把人变坏,常常不需要把人变坏——只需要把他放进一个坏情境。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想社会变好,光骂坏人没用,得改情境、改制度——制度比人心可靠。

主持人说到这儿,我得问回您自己了。您八岁被扔石头,一辈子研究偏见——您比谁都清楚偏见长什么样。它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社会性动物》这是我最有资格回答的问题,因为偏见不是从坏人心上长出来的——它是好人大脑的省电模式。你想想:世界太大了,信息太多了,大脑为了省电,就学会了贴标签:见到一个人,先按身份归类,归类完就把一整包现成的想象扣上去——省去了了解的功夫。省电是真的省电,代价是真的代价:标签贴上去,人就没了;剩下的只是那顶帽子。我小时候,别人看我们一家,看到的不是八个具体的、会疼会笑的人,是一顶帽子。后来我学了心理学才明白:那些扔石头的邻居,多数平时并不凶恶——帽子先在了,石头就跟着来了。所以偏见最可怕的地方在这:它不挑人,它长在每个正常人的省电机制里。谁拍着胸口说自己心里一点没有,谁就没开始照镜子。

主持人那有没有解药?您总不能光让人照镜子吧。

《社会性动物》有,而且我亲手试过。一九七一年,得克萨斯有个学校,刚实行不同肤色孩子同校,教室里天天出事,打架、孤立、互相看不顺眼,校长把我请去了。我观察了几天,发现一个要命的细节:老师提问,被点名的总是那一小撮尖子,其他孩子一学期下来回答不了几次问题。你想,一群孩子带着帽子进教室,教室的机制又在天天强化帽子——这不是哪个孩子坏,是设计坏了。我的改法土得很:把学习任务拆成几块拼图,每个孩子只拿一块——有人研究这个国家的历史,有人管它的地理,有人查它的风俗,谁也没本事一个人交作业,谁的那块都是别人要用的。奇迹不是靠说教来的:为了完成作业,孩子们必须围着桌子互相问、互相教。几个星期后,偏见真的淡了——不是谁被教育了,是帽子在共同做事的时候,被摘下来了。这个办法后来在很多学校铺开。它教的道理很朴素:对付偏见的最好办法,不是开会批判,是安排人们一起把一件事做成。

主持人您刚才一路都在讲实验。书里还有一章讲说服——这个跟咱们上一期聊的那本,好像撞车了?

《社会性动物》不撞车,是接力。上一期那位朋友,把说服现场的那些机关——互惠、稀缺、权威——拆得非常细,那是实战手册。我这一章讲的是更底层的分岔路:一句话进到你脑子里,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叫用心路:你真去琢磨它的道理,论据站得住吗、数据可信吗——走这条路,说服是慢的,但长在脑子里。另一条叫省心路:你不琢磨道理,你只看表面的记号——说话的人有名吗、口才好不好、画面漂亮吗、别人转发了多少。省心路又快又舒服,可是它装进去的东西,风一吹就倒。坏消息是:现代人一天要做的判断太多了,绝大多数判断,不知不觉全走了省心路。好消息也很实在:遇到真正要紧的事——钱、健康、家人——你永远有权提醒自己一句:这事重要,慢点走,用心路。就这一句,很多局就破了一半。

主持人书里还有一章我特别想听——人跟人为啥能互相看对眼。您自己好像还专门做过一个实验?

《社会性动物》做了,而且是学科里少有的、被全世界反复讲的实验。我们让受试者听几段访谈录音:一个人能力超群、完美无缺;一个人平庸至极;还有一个——能力同样超群,但访谈中途笨手笨脚打翻了一杯咖啡。你猜大家最喜欢谁?不是那个完美的。恰恰是那个能力超群、又打翻了咖啡的。我们管这个叫出丑效应:优秀让人尊敬,但只有优秀的破绽才让人亲近——因为完美让人自卑、有距离,而打翻咖啡那一声响,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也是人。你再想想生活里是不是这个理儿:那个从不出错的同事,你佩服他,但很难跟他做朋友;真正跟你走近的,是那个也犯迷糊、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所以这儿有个反常识的赠礼:别怕在孩子面前、在下属面前出小错。适度的不完美,不是减分项,是你递给别人的那条绳子——他一抓住,你们就认识了。

主持人聊了这么多实验,您给我们讲讲您自己这条学术路吧。从被扔石头的孩子,到三奖大满贯,这中间的转折点是什么?

《社会性动物》转折点有两个。第一个,上大学后我遇到了马斯洛——后来写出那本名著的心理学家。在那之前我从不觉得自己能做学问,家里没人上过大学。是他跟我说:你被扔石头这件事,不是伤疤,是问题清单——去把问题变成学问。这句话把我从自怜里捞了出来。第二个在斯坦福,我跟着费斯廷格读博士——提出失调理论的那位。他教我的最重要一课不在课堂,在态度上:别满足于聪明地解释世界,去设计一个实验,让世界自己开口回答。拼图教室就是这么来的——不是我在办公室想出来的,是我在那所学校蹲了几天,看孩子们怎么互相躲,看着看着,方案自己浮出来了。至于那三个奖,我最看重的是教学奖——研究是我跟真相的对话,写作是我跟时间的对话,只有教学,是我跟一个个人的对话:你看着年轻人眼睛里的光亮起来,那是另外两件事换不来的。

主持人好,尖锐环节。您这本书五十年十二版,被捧成圣经——但它就没有毛病吗?您得当面认领。

《社会性动物》毛病有三处,我一处处认。第一处,现在学界最认账:我的大部分经典实验,受试者都是西方的、年轻的大学生——样本太窄了。后来有学者专门提醒大家:这批人的心理规律,未必是全人类的规律。有些结论拿到别的文化里,力度确实不一样——比如从众,在更看重集体的地方,压力只会更大。第二处,失调理论太好用,好用就有人拿它解释一切——人为什么买这个、为什么信那个,全往失调上套。理论一旦万能,就开始失去价值,这个边界我们做研究的得自己先守。第三处最实在:书里对手机和算法时代的新现象,跟进得太慢。今天的省心路,已经从“听听广播”变成了“千人千面的投喂”;今天的从众,算法替你挑好了“众人”。这一章,得等我身后的人接着写了。

主持人那落到观众身上。听完这十几条“规律性的错”,今晚回家能带点什么?

《社会性动物》两件,都很小。第一件,改一句口头禅:把“他就是那种人”换成“他遇上了什么事”。就这一个换法,你评价人的准确度能上一大截——你会有意识地去问一句:他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第二件,每天睡前,抓一次自己的“找台阶”:今天有没有哪件事,我做完了心里隐隐发虚,然后给自己找了个特别顺的理由?找到它,不用改,先看清——看清一次,那个机关就钝一分。人跟人的差别,常常不在谁没有这些毛病,在谁看得见自己的毛病。

主持人聊了一整个下午,我心里挺受触动的——感觉今天听的不是心理学,是做人课。

《社会性动物》那我把最重的一句话放在最后。我这辈子研究了那么多实验,最有分量的发现是:人在情境面前,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软弱得多。这句话有两个用法,方向相反。往坏里用,你会变得刻薄又傲慢——反正谁都挡不住,我就随大流吧。往好里用,你会变得谦卑又宽厚——对别人:他做成那样的事,未必是人好,也许只是站在了好情境里,别急着仰视谁;他做出那样的事,也未必是人坏,也许只是被推到了坏情境里,别急着审判谁。对自己:既然情境这么有力量,那就认真挑你的环境——跟什么样的人来往,把孩子放进什么样的教室。环境的每一分用心,都比你自以为的意志力,管用得多。

主持人好,今天的对话就到这。评论区想问问大家:你有没有过一次“幸亏我当时站对了地方”的经历——一个好环境、一个好老师、一帮好人,把你往正路上轻轻推了一把?把那个地方的故事留在评论区,给正在挑环境的人指个路。另外,下一期想跟哪本书聊,把书名打在评论区。关注我,下期接着跟书聊天。

《社会性动物》再会。愿你看得见别人的处境,也看得见自己的台阶;愿你的善意,长在好的设计里。

本期金句
  • 把人变坏,常常不需要把人变坏——只需要把他放进一个坏情境。
  • 不是我们没脑子,是心这东西,天生见不得自己跟自己打架。
  • 适度的不完美,不是减分项,是你递给别人的那条绳子——他一抓住,你们就认识了。
体例与溯源说明
  • 本稿为对话化转述:书中观点(看人只看人/失调/从众/服从权威/省电模式标签/拼图教室/用心路与省心路/出丑效应/情境的力量)均为阿伦森《社会性动物》核心概念的大意转述,引号内句子为对话化表达,非逐字引用。
  • 专名处理:阿希线段实验、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费斯廷格认知失调理论、马斯洛、“找台阶”(失调消解)等以中文转述呈现,不引外文;从众比例按实验口径模糊表述(“四分之三的人至少一次”)。
  • 生平事实可查:阿伦森 1932—2021;美国心理学会三大奖(研究/教学/写作)大满贯唯一得主;布兰迪斯大学师从马斯洛、斯坦福师从费斯廷格;1971 年在得州学校设计拼图教室;童年反犹街区经历为《绝非偶然》自传所载;本书 1972 年初版至 2020 年出至第 12 版。
  • 诚实段设计(第 13 段):样本以西方大学生为主(即学界所说的“西方、受教育、工业化、富裕、民主”样本局限问题)、失调理论过度套用的边界、数字时代整合不足——三项均为 lg 笔记“评断”部分记录的学界共识,由角色本人交代;服从实验按当代伦理标准“对受试者照顾不够”的共识表述。
  • 分寸处理:米尔格拉姆实验只作机制概述,不渲染电击细节、不落具体电压档位;“把人变坏不需要把人变坏”落点在改制度改情境的建设性方向;不映射当下任何具体事件与群体。
  • 系列连续性:第 10 期勒庞讲人群观察、第 11 期西奥迪尼讲实战机关,本期是第四幕收官——“实验科学版”总账;第 10 段“接力”与第 11 期明接、第 11 段出丑效应与第 9 期米勒“相似法则”互补、第 7 段权威与第 11 期白大褂呼应,均以轻笔点到不重复展开。

体裁说明:本页为「假如书籍能对话」的对话体创作稿。 书中概念以对话化转述呈现,非逐字引用;生平与实验等事实以可查为准, 逐条说明见上方「体例与溯源说明」。视频号同期上线,配音版以视频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