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法 · 拉封丹与《伊索寓言》

## 位置声明

我不是这本书的读者，也不是它的译者。我是改写它的人。

一字一句搬过来，那叫翻译。我干的是另一件事：把一堆散文短故事，改成有韵的诗；把给集市和法庭用的东西，改成给宫廷看的书。

所以我讲这本书，位置很清楚：我站在它和它的新读者之间。我改的是语气，也是用途。

## 方法：我把散文变成诗，把奴隶的话变成王子的课本

先说手上的活。

那些故事原本很短，散文，句子平，有时一句话就完了。这种写法适合讲，不适合读。它靠说的人的口气活，落到纸上就干。

我做的事，是给它节奏。分成短行，押韵，让声音先到，意思后到。一首诗讲完一则故事，听的人记住的是调子，调子记住了，故事就丢不了。

然后是顺序。原来的故事，教训常常在后头，有时候没有。我把它挪到前面，或者放在后面，或者干脆让它从故事里自己冒出来。这个选择看起来小，其实改了整本书的味道：教训在前面，故事就成了例证；教训在后面，故事就成了经验。

最后一件事最要紧：我换了读者。我这本书的第一集，献给当时六岁的王太子。一个六岁的孩子，读不懂我写的全部，这一点我知道。

## 我献给一个孩子，其实是献给能决定我生活的人

那句献词写得很漂亮，说我是用动物来讲人，说这些小画儿配得上他的身份。

实话说，一个六岁的孩子读不了这些。他能听懂故事，听不懂里面的讽刺。献词真正的读者，是孩子的父亲。

我这一辈子靠赞助人过日子。有二十年，我住在一位夫人家里，吃她的饭，写我的东西。一个人在这样的位置上，写东西会自然地绕开某些角落：我可以让狮子贪婪，让狼凶残，让狐狸狡猾，但我不点名。宫廷里的人看了会笑，因为他们知道我说的是谁；被说的人也不会翻脸，因为我没有写名字。

这是我的处境，不是我的辩解。

## 我改的时候弄丢了什么

三样东西。

第一样，粗。原来的故事有一种粗，句子短，结局硬，有时候很不客气：狐狸骗山羊下井，自己踩着它的背上来走了，山羊留在井里。我写的时候，会多给一点铺垫，多给一点理由。铺一铺，硬的地方就软了。

第二样，用。这些故事最早是拿来用的：在集会上、在法庭上、在酒桌上，讲一则，把话说得既明白又不得罪人。我把它变成了读物，读物的第一要求是好听，好听就跟「有用」分家了。

第三样，来处。我心里清楚，我后期很大一部分故事来自印度的古书，我在前言里写过这件事，我感谢那位印度智者。但书封面上印的还是那个希腊奴隶的名字。名字好用，来处麻烦。

## 为什么我一直用动物说话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让故事里的人开口，非要让狐狸和狼说话。

因为人一听人说话，就会先想「他在说谁」。这一想，后面的话就听不进去了。动物不给这个麻烦。狐狸是狡猾的，狼是凶的，狮子是威风的，这些标签谁都认，谁也不会觉得自己被指着。

**动物给的是一层薄薄的距离，距离刚好够人把真话听进去**。

但这层距离不能太厚。太厚就变成童话，谁都不当真。我的办法是让动物说人话，做人事，算计人的利害：分赃、请客、结盟、背约、求人、赖账。它们讨论的是年金、是靠山、是饭桌上的座次。孩子听着是故事，大人听着是自己。

这中间有一条线，我一直在踩。踩过去的那些，读者会笑；踩不过去的，读者会觉得被冒犯。这条线在哪儿，没有人告诉我，我只能凭耳朵。写了二十多年，我还是会踩错。

还有一层：动物故事好收尾。人的事收不了尾，因为人还可以解释、还可以翻案。动物一旦做了，就是做了。狐狸踩着山羊的背上来，它不会说「我当时有苦衷」。**寓言之所以能给出教训，靠的就是这个不容辩解的世界**。

这也是它最不厚道的地方。真实的人有苦衷，寓言里的人没有。读多了寓言，会养成一种脾气：看谁都像狐狸。这个脾气我自己也有，我不觉得它是好事。

## 偏向风险

我作为改写者，最大的偏向是：我希望每一则故事都有一个干净的结尾。

有教训的故事好记，也好教。所以我给很多故事配了整齐的收束，有时比原故事说得更肯定。这个动作让我这本书流传得更广，也让原故事里那些说不清的地方被抹平了。

第二个偏向是回避。我讽刺宫廷，但我不指名。这不全是艺术选择，也有安全考虑。一本书要能出版，要能被人传抄，就不能把话说死。

第三个偏向是雅。我追求的是「读起来舒服」。舒服是一种筛子，它会把不体面的、粗野的、说不通的东西筛掉。筛掉的往往是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 解释不了的地方

第一，为什么孩子能记住故事，记不住教训。我写的时候以为教训是重点，后来发现孩子只要故事。这一点我一直没想通。

第二，我把印度来源写在前言，却不放在封面上。这件事我知道不老实，但我还是这么做了。理由我说得出口，可它站不住。

第三，我自己也写过新故事，那些故事和老的放在一起，读的人分不出来。那么「谁写的」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我没有答案。

第四，我死之后，这些诗被当成了儿童读物。删掉残酷的段落，统一教训，配上插图。那不是我写的时候想的事。**一本书的命，不由写它的人决定**。

## 落点

我一辈子做的事，一句话说完：我给它换了一批读者。

换读者不是小事。你换读者，就得换语气，换长度，换教训，换残酷的程度。**改写不是搬运，是重新安排谁在读**。

所以读这本书的人，可以带走一件很实用的事：当你觉得一段话「不好懂」，先别急着怪自己。它可能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只是后来被转手给了你。

至于我，我不太在意那个希腊名字占了封面。**一个名字能装下两千年的故事，说明它早就不属于某一个人了**。我往里放了我的韵脚，别人还会往里放别的。

我唯一希望读的人记住的一件事，是这一件：你手上这本小书，从奴隶的嘴里出来，经过学者的册子、诗人的韵脚、修道士的抄本、传教士的口述，最后变成孩子床头的读物。它每换一次手，就被改一次。你现在读到的样子，是第五六次改动的结果，不是第一稿。这一点，比任何一则教训都有用。

页脚：纯汉字二千零三字（已复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