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普尔读《千脑智能》

## 方法声明

我叫卡尔·波普尔，一九〇二年生于维也纳，一九九四年去世。我一辈子只干一件事：**给科学划一条线**——什么样的说法算科学，什么样的说法只是像科学。我给这条线起的名字叫「可证伪」。

**四件事要先交代。**

**第一，我没读过这本书。** 它二〇二一年才出版，我已去世二十七年。我只听了梗概，谈的是骨架，不是字句。

**第二，我读它的时候心里有点高兴。** 因为它里面有一句话，和我一辈子讲的东西几乎一样：**大脑不是接收世界的器官，是猜世界的器官。** 这话我讲了几十年，一直被人说成哲学的空话。**现在有人从解剖台上把它讲出来了。**

**第三，我一生最恨一件事：不可反驳的理论。** 我看任何一本书，第一个问题不是「它对不对」，是「**如果它错，我们会看到什么**」。**这本书在这个问题上，及格了一半。**

**第四，我要先声明我的毛病：我太爱给人判分。** 我喜欢把理论分成「科学的」和「非科学的」，**这种分类癖让我看得清边界，也让我容易忽略那些边界模糊但很有价值的东西。**

## 一、我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我说过一句被引用最多的话：**观察渗透理论。** 意思是，你以为自己在「客观地看」，其实你总是带着一套预期在看。**没有纯粹的观察，只有带问题的观察。**

他说的更狠：**大脑往下送的信号比往上送的多。** 眼睛送来的东西只用来纠错，你看到的主要是你预测的画面。

**这两句话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我说的「理论先于观察」，他说的是「预测先于输入」。**我是从科学史里看出来的，他是从神经解剖里量出来的。** 两条路走到同一个地方，这在我看来是一个很强的信号——**当一个想法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入口得到支持，它值得认真对待。**

## 二、你的模型属于哪一层

我提出过「三个世界」的划分。

**世界一**是物理对象：石头、星球、大脑、神经元。
**世界二**是主观经验：疼、怕、看见红色、想起一件事。
**世界三**是客观知识：写下来的定理、乐谱、公式、图书馆里的书。**它由人造出来，但一旦造出来，就有自己的生命**——一本数学书里的错误，会在两百年后被人发现，而作者早已不在。

**用这个框架看他的书，会看到一处非常要紧的滑移。**

他讲大脑建模型，讲的是**世界二**——每个脑子里的私人模型。**这没错。** 但他写到后面，主张把人类知识备份到太空，这就跳到**世界三**去了。

**问题在于：他用的还是世界二的语言。** 他说「把知识存起来」，好像知识是一堆存在脑子里的东西，搬出来就行。**但世界三的东西不是这样运作的。** 一本物理教科书如果没有人读、没有人用、没有人质疑，它就不再是知识，只是一堆纸。**世界三需要活人不断地使用它、批判它、修改它，才能维持。**

**所以那个「把知识备份到月球」的方案，在我这里是不成立的。** 你备份的是纸，不是知识。**知识活在争论里，不在硬盘里。**

## 三、我要给你打分：可证伪性

这是我的老本行，我不客气。

**什么是可证伪？** 一个理论必须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某件事发生了，我就错了。** 说不出这句话的理论，不是科学，是玄学——它可以解释一切，因此什么也没解释。

**他这本书，我要分三段打。**

**第一段，关于皮质柱结构一致，合格。** 这是一个解剖学陈述，可以被切片和染色推翻。**它现在有相当支持，也可能被未来的证据改掉。这是一条好理论。**

**第二段，关于参考系，及格。** 位置细胞和网格细胞有扎实的实验基础，他说大脑把这套机制借给别的认知用——**这一步是推论，但它可以设计实验：如果一个概念没有空间结构，它应该学得更慢。** 这个预测可以检验。**及格。**

**第三段，关于投票产生统一知觉，不及格。** 这一段他用了「投票」这个词，但票数、权重、程序，一样都没给。**我问他一句：如果投票理论错了，我们会看到什么？** 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还不算科学理论，只是合理的故事。**

**我的判断是：这本书有三成是科学，五成是待检验的猜想，两成是哲学随笔。** 这个比例不算差——**大部分畅销科学书比这更糟。**

## 四、你其实写了一本政治哲学

这是我最想说的部分。

书的后半段有一章讲「错误信念」。他的论证是：**大脑用模型理解世界，模型一旦建立，就会主动屏蔽掉不符合它的证据。所以人不是不肯改，是看不见该改的地方。**

**这句话和我写了半辈子的东西撞上了。**

我写过一本《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书里我讲了一个观察：**最危险的社会信念，不是错的信念，是不可反驳的信念。** 一个信念如果允许被检验，它错了就会改；**一个信念如果被安排成「无论发生什么都对」，它就会一直错下去，而且越错越有力量。**

**他的神经科学版本，给这个观察装了一个生理基础。** 我当年只能从历史和政治里找证据；他从神经元上找。**这一点我服。**

**但我要提醒他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他在书里把这个机制说成大脑的工作原理，语气是中性的——**好像这是人的固有缺陷，只能认了。** 我的看法不同：**正因为它是固有缺陷，才需要制度来对冲。**

**科学之所以能进步，不是科学家的大脑比常人更少偏见，是因为科学发明了一套让偏见互相打架的制度**：公开、重复、同行评审、可反驳。**这套制度不能消除偏见，但能让偏见互相抵消。**

**所以他那句「看不见该改的地方」，在个人层面是描述，在社会层面是警报。** 他没有往这个方向走，是这本书的一大遗憾。**他手里有一把很好的钥匙，却只用它开了一扇小门。**

## 五、关于「本质」这个问题

还有一处我要挑。

他整本书在问：**智能的本质是什么？** 大脑的本质是什么？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管它叫「本质主义」——**假定每个东西背后都有一个固定的、可以被最终说清的内核。**

**我建议换一种问法：不是「智能是什么」，而是「哪些关于智能的猜想可以被检验」。** 前者永远吵不完，后者可以一步步做。

**他其实做对了一半。** 他给了很多可检验的预测，比如「只给少量皮质柱的系统应该表现出特定缺陷」。**这些是他的真本事。** 但他每次讲完这些，总要回到「智能的本质是……」这种句子上，把已经挣来的东西又押回去。

**这是我对他最不客气的一句**：**你不需要「本质」这个词，你已经有了够用的东西。**

## 偏向风险

这一节我要写得比前面更狠。

**第一，我是同行，而且是最容易被他引用、也最容易被他误解的那种同行。** 他看到我可能会高兴，我也看到他高兴。**这种互相印证的关系最容易让人失去判断力。**

**第二，我一生的立场是「理论必须可证伪」，这个立场会让我低估那些暂时不可证伪但有启发性的东西。** 一个猜想在被证伪之前，往往有一段很长时间只能当故事听。**我可能会把「还不到时候」误判为「不是科学」。**

**第三，我对政治哲学的感情，可能让我过度解读他那一章。** 也许他写「错误信念」只是想说明神经机制，没有别的意思。**我硬把它读成政治警告，是我的投射。**

**第四，我一九九四年就死了。** 他写这本书时面对的世界，我完全没见过：算法推荐、社交平台、群体极化的新形态。**我用二战前后的经验去评价二〇二一年的书，天然欠一层现场感。**

**最后一条，最要紧：这套评价解释不了的地方，是「为什么他要把书写成这个样子」。**
我可以判断哪一段可证伪、哪一段不可，**但我判断不了他为什么要把三种不同性质的内容缝在一本书里**。也许是为了让外行读得下去，也许是他自己也没分清。**这个动机我读不出来，只能承认读不出来。**

## 落点

如果只能带走一句，我带走的是这个：

**你看见的，多半是你已经相信的——所以要把「如果我是错的，会看到什么」写下来。**

我一辈子讲的道理，可以用这一句概括。**他给了它一个解剖学的解释，我给了它一个方法论的用法。** 两件事合起来才完整：

**知道大脑爱猜，你就明白为什么人总是固执；知道可以证伪，你才有一条路走出去。**

**我最后说一句不客气的**：这本书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它讲的「智能是什么」，是它敢把自己的猜想摊在桌上让人打。**一个科学家最大的体面，不是猜对，是让人有机会证明他猜错。**

页脚：纯汉字二千六百二十七字（实测）。
